第338章 苏妲己出山,大道第一至音 (第1/2页)
禅院之中,梵音袅袅,琴音如水。
金蝉子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道:"贫僧金蝉子,自东土而来,西行传道,路经宝刹,闻大师琴音通神,特来问学。"
天龙僧人按弦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向来浑浊的老目,在金蝉子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问学?"
天龙僧人慢条斯理道,"你要问什么学?"
金蝉子道:
"贫僧所修,乃取经传道之学,以经度人,以道化世,此心此志,九死未悔。"
"取经传道,以经度人。"
天龙僧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满是讥诮。
"和尚,老僧在这天龙寺里枯坐了一千年,听过的经,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老僧且问你,你取经,取的是谁的经?你传道,传的是谁的道?你十世修行,九次死在西行路上——你每一世临死之前,口中念的是什么?是经还未到,众生未度。"
"你念了九辈子,老僧听你九辈子的遗音,听来听去,只听见四个字。"
天龙僧人竖指一划琴弦,铮然一声。
"这四个字便是执念不化。"
金蝉子浑身一震。
"你管执念叫道,道就成了你的牢笼。"
天龙僧人淡淡道,"你这种人,老僧见得多了,嘴上问的是学,心里求的是个证字——非证此道,死不瞑目。"
"既是如此,老僧今日,就替你们三个,把这心门开一开。"
话音落处,十指落定。
天龙僧人双手抚琴,铮、淙、呜、咽——琴音一起,竟无半分佛门庄严,反倒像千万人在同一瞬里哭笑怒骂,百感交集,铺天盖地。
正是这老僧参悟的天龙八音。
喜、怒、哀、乐、惧、爱、憎、欲——人之八种情绪,尽在此琴。
这琴音的可怕,不在声大,而在它根本不往耳朵里钻,它径直往心里钻。
音为钩,情为饵,人心之中,凡有一丝执念未化,八音便顺藤摸瓜,一头扎进那执念深处,将人整个拖了进去。
杨戬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再定神时,人已站在一片崩碎的九天之上。
他法相早碎,天眼滴血,三尖两刃刀崩了刃,而那天裂开的口子后面,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秩序尽丧,纲常尽毁,他一刀劈落,混沌分开,又在下一瞬轰然合拢。
他劈了千刀万刀,混沌愈合了千次万次。
"秩序的道……不该是这样……"
杨戬嘶吼着,再度挥刀。
猪八戒看见的,是云寨洞的灯火。
灯下有人唤他"夫君",桌上热菜还冒着气,卯二姐的云层里若隐若现,他伸手去够,近了,又远了。
他走了一辈子,那灯火永远在前方虚空里面。
"俺不取经了……俺就想回去吃口热饭……"
他跌跌撞撞,永永远远地追着那一片虚空。
金蝉子看见的,是黄沙。
大漠无垠,烈日当头,一条古路笔直伸向天边。
古路两侧,累累白骨一字排开,一具,十具,百具——每一具白骨,都披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袈裟。
九世尸骨,在路旁静静看着他。
"这一世,能走到吗?"
金蝉子盘膝坐在黄沙中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能走到……一定能走到……"
禅院之内,三人已各自沉沦,气息时强时弱,如风中残烛,偏偏谁也喊不醒,谁也拉不动。
唯有一人,还站在原地。
孙悟空抱着铁棒,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腮。
只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琴声在他听来,就是琴声,叮叮咚咚,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跟酒楼里瞎子拉的二胡,没什么两样。
"喂。"
孙悟空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凑到金蝉子眼前挥了挥手,金蝉子眼都不睁,只顾在沙海里念经。
孙悟空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缓缓转过身,混元铁棒自耳中飞出,迎风一晃,直指琴台。
"你这秃驴——"
孙悟空龇出獠牙,一字一顿道:"对我师父们,做了什么?"
天龙僧人拨弦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老目之中讶异之色毫不掩饰。
八音齐发,四人在场,三个陷入了沉寂之中,唯独这个猢狲,站得笔直杀气腾腾,眼里除了怒火,什么都没有。
"怪了。"
天龙僧人不信邪,十指连拨,一道专钩怒音的弦声离琴而出,如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直直扎向孙悟空的心口。
铛。
那声音撞进去,如撞在一口万年寒铁铸就的钟上,激出一声空响,便再无下文。
天龙僧人眉头皱起,又一连试了三音,喜、哀、惧——音音如此。
进得去却怎么也落不下。
这猢狲心里像没有底,八音探进去,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钩不住一般。
天龙僧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天龙八音,对的是人心八种情绪。喜、怒、哀、乐、惧、爱、憎、欲——只要还是人,只要心里还有一丝放不下的东西,八音便有钩可下,有魔可化。"
"你这猢狲……"
他歪着头,眼底透出真真切切的困惑,道:"莫不是没有情绪?"
"情绪?"
孙悟空咧嘴一笑,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
"俺老孙在阿鼻地狱里,熬了不知多少万年,刀山滚过,油锅炸过,万鬼噬心,业火焚魂——那炼狱里的一切,变着法儿地往俺心口里钻,喜怒哀乐惧爱憎欲,变着样儿地给俺来了一遍又一遍。"
"刚开始,俺也怒,也怕,也哀。"
"到后来,全都烧没了。"
"俺这颗心,早就在阿鼻地狱里熬成了空的,天地人三籍,无一名姓;因果轮回,无一笔账册。你这破琴,勾得着谁?"
天龙僧人怔住了。
他痴迷音律一千年,自负听尽人心,头一回见到一个"听"不进去的人。
不在天地人三籍,不受因果加身——这天地间万般神通,十有八九是顺着因果道理走的,对付旁人,他是降维打击,对付这只猴,他是无的放矢。
"放人。"
孙悟空铁棒一顿,青石地面轰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俺数三声,把俺师父们放出来,不然——"
孙悟空抬棒指了指身后的山门、大殿、满寺的飞檐斗拱。
"俺先拆了你这破庙,再砸了你这破琴!"
天龙僧人看着他,忽然双手离了琴弦,整了整僧衣,竟对着那碗口粗的铁棒,坦然一笑。
"贫僧不是你的对手。"
"你大可将贫僧杀了,一棒打杀也好,拆了天龙寺也好,贫僧绝不还手。"
"只是,"
天龙僧人慢条斯理道,
"困住他们的,不是贫僧,是他们自己。心魔由执念而生,执念是他们自己的,贫僧只是替他们把那扇门推开了,这门后的路如何,得他们自己走出来。"
"再者说——"
天龙僧人眼皮一耷拉,慢悠悠补了一刀,"是你这师父,要问学在先,贫僧在自家禅院里弹自家的琴,是你们自己走进来的。"
孙悟空:"……"
孙悟空满腔的杀气卡在喉咙里,人家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你打,况且人家句句在理,确实是你师父先上前"问学"的。
孙悟空这辈子头一回发现,讲道理,比打一架难多了。
孙悟空在天龙寺的禅院门口,整整守了半个月。
头三天,他还有耐心。
他搬了块青石坐在院门口,变出一堆瓜果桃梨,一边啃一边等,心想师父们参禅悟道,困个一时三刻的,也就出来了。
第七天,瓜果吃完了他开始围着禅院打转,玄天法眼把三人的里里外外看了八十一遍,可看见的,只是一具具盘坐如泥塑的肉身,气息平稳,面色平静,谁也没醒。
第十二天,他冲进去对着琴台吼了一整天。
到了第十五天头上,连那一寺的老和尚都懒得搭理他了。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抓耳挠腮,把一根铁棒敲得梆梆响,终于一跺脚站了起来。
"等不了了!"
"再这么等下去,等他们仨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这道也别传了!"
"搬救兵!俺去搬救兵!"
他一个筋斗翻上云霄,辨了辨方向,径直往东而去——师父心魔困体,这是心病得找懂行的。
筋斗云快逾闪电,一日之间,越过了十万大山。
前方的天地,忽然变了。
一道长城,横亘在云海之上。
那长城不知有多长,东不见首,西不见尾,黑色的墙体如一条沉睡的巨龙,伏在东方与西方的交界之处。墙体之上,没有砖石土木的缝隙,通体是由亿万道剑气凝铸而成,剑意冲霄,将整片天穹都撑住。
剑气长城,人道镇守天道的长城。
东方人道兴盛,西方天道西来,而这道长城,便是横亘在两者之间替人道挡住天道侵蚀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长城之上,正有人作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歌声苍老,却不颓唐,一字一句皆引动长城之上的浩然之气随之共鸣,亿万里云海,竟随着那歌声一涨一落,如潮汐一般。
唱歌的是个老儒生。
青衫方巾,负手立在城墙垛口之上,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正是如今的儒圣比干。
孙悟空眼睛一亮,一个筋斗翻落下去,稳稳砸在比干身边,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比干老倌儿!快跟俺老孙走一趟——"
然而比干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唯有周身一层天地浩然之气,被这一拽激得微微荡漾,如水波般荡开一圈,又归于平静。
比干扭过头来,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我当是谁,你这猢狲,不在西行之路上好好传道,跑到这剑气长城之上撒什么野?"
"老先生莫说笑!"
孙悟空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急声道:"出大事了!俺师父金蝉子,俺二哥杨戬,俺那呆子师弟猪八戒,叫一个什么天龙寺的秃驴,用琴音困住了,一困就是半个月!"
"那秃驴说什么八音化心魔,俺也不懂,反正人怎么都叫不醒!那秃驴自己说没办法,俺寻思这天地间总得有办法的,第一个就想到您老人家了!"
比干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天龙八音……"
比干捋了捋长须,眉头微微蹙起,"以音入道,以情为饵,老夫也听过这位音痴僧人的名号。"
"老倌儿你知道?那你快跟俺去!"
"去了,也无用。"
比干摇了摇头,望着西方云海,缓缓道:"音律之道,贫儒确实通得一二,昔日在鸿元大天尊座下听道,琴之一道,贫儒也曾涉猎。"
"但贫儒六根不净,心中有国,有这一道长城,有身后亿万苍生。执念未化,六根不净,老夫若去了非但救不出人,自己也要被那八音钩了进去,陪他们一并困着。"
孙悟空急得直跳脚:"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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