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被留下的时间 (第1/2页)
再次睁开眼时,鼻尖先触到一股淡而干净的消毒水味。
没有锈蚀的刑具,没有冰凉的锁链,连预想中潮湿阴冷的牢房潮气都没有。
天月时躺在一张平整的床上,头顶是素白的天花板。
房间不大,桌椅、洗漱间、一排旧书样样齐全,唯独没有真正的窗户。
墙上那块看似透光的窗格,只是循环播放着云景的投影。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第一反应是内视体内的时间果实。
能力还在,没有被封印。
这时她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隔着一层厚厚的特制玻璃,站着个脑袋大得有些夸张的男人。
贝加庞克。
“醒了?”他翻着手里的记录板,头也没抬。
天月时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你可把个天大的麻烦给弄没了。”
“罗克……”她声音很轻。
“没找到。”贝加庞克说得直接,“时间果实发动的瞬间,目标就从当前时间轴上脱离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追不进去。”
天月时的脸色白了一分。
贝加庞克抬眼扫了她一下,又补了句:“也别摆这副样子。他最后还能留下指令,说明意识是清醒的。至于被卷去了哪一年——”他摊摊手,“不知道。”
房间里静了几秒。
天月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声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研究。”
她猛地抬头。
“放心,不是把你切片研究。”贝加庞克敲了敲玻璃,“罗克的意思很清楚,时间果实是规则系能力,太危险,得摸透基本运作规律。”
“以后抽抽血,采集下血统因子,做几项安全测试,不伤身体。”
天月时沉默片刻:“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啊。”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么干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跟海军本部说,你拒绝配合研究。”
天月时:“……”
贝加庞克一脸理所当然。
她这才发现,这人说起话来,竟也挺气人的。
他低头继续记笔记,忽然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罗克送走?”
天月时安静下来。
很久很久,她才低声开口:“如果我不那么做,和之国就毁了。”
贝加庞克的笔停住了。
“你居然会喜欢那种国家?”
一句话问得她彻底哑了声。
喜欢吗?
她脑海里闪过鬼岛的硝烟,闪过那些被矿山压榨得骨瘦如柴的平民;
闪过一张张麻木的、日复一日等着“光月归来”“救世主降临”的脸;
也闪过那些烂到骨子里,却还在互相算计、倾轧、推诿的权贵。
喜欢吗? 她忽然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轻轻道:“那里……是我跨越八百年,也一直想去的地方。”
贝加庞克看着她:“这是两码事吧。”
“什么?”
“你花了八百年想去,和那个地方值不值得你拿整个时代去换,是两件事。”
天月时怔住了。
贝加庞克没再逼她,合上记录板:“算了,刚醒脑子肯定乱,慢慢想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反复回想自己催动果实的最后一刻。
越想,心口越沉。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失望了。
早在出手之前,她就知道那个国家已经烂透了。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拼死护住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某个具体的孩子,不是某个濒死的百姓,更不是哪一条鲜活的命。
她护住的,是“和之国”三个字。
就因为自己跨越了八百年去找它,就因为走了太远的路,花了太久的时间。
所以当它要被摧毁时,她本能地出手了。
可如果承认和之国并没有重要到值得替整个时代做选择,是不是就等于承认——自己横跨八百年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没那么伟大?
天月时抱着膝盖,一夜没合眼。
……
罗克消失之后,世界不会就此停转,却实实在在地乱了好一阵子。
新世界各方势力都在重新掂量局势,凯多、夏洛特·玲玲盘踞的地盘蠢蠢欲动,各大海贼团重新抬头,世界政府也频频试探海军的底线。
无数原本不敢动的目光,又重新盯住了这片大海。
贝加庞克从没说教过她,也没天天过来跟她说“你看,都是你闯的祸”。
他只是每隔几天,就往观察室里丢几份报纸。
天月时起初不想看,后来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
某片海域爆发冲突,几条贸易航线开始收缩,原本被海军压下去的海贼又开始劫掠,世界政府在各种议题上步步紧逼……
单看哪一条都不算天塌下来,可堆在一起,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那一抬手,拿走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而是一股正推着整个时代往前走的力量。
罗克不是世界的唯一支柱,少了他世界也不会立刻崩塌。
可他的突然缺席,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很多人的选择。
她以前总安慰自己,我只是救了和之国。
可现在这句话,她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救的从来不只是“人”。
她是凭着自己的执念,替整整一个时代直接选了一条时间线,却没问过任何人。
……
大半年后,贝加庞克又来了,手里只拿了一份文件。
“最后一次。”
天月时抬头:“什么?”
“和之国的消息。你之前问过,这次给你。” 他把文件从传送槽里送了进来。
天月时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没有奇迹。
普通人依旧被压榨,旧的秩序没有因为罗克消失就自动变好。
有人还在等凯多,有人还在等光月,有人依旧坚信会有英雄从未来降临。
所有烂摊子都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看到最后,久久没有翻页。
几分钟后,她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以后……”
贝加庞克抬眼:“嗯?”
“和之国的情报,不用再给我了。”
贝加庞克挑了挑眉:“不看了?”
“不看了。”
“赌气?”
“不是。”
天月时摇摇头,声音很平静:“就是忽然觉得,我已经看够了。”
贝加庞克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多问,收走了文件。
从那天起,天月时再也没主动问过和之国。
一次都没有。
……
头一年,她还总在半夜惊醒,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罗克去了哪一年?他还回不回来?自己那一抬手,到底偷走了多少时间。
第三年的时候,贝加庞克忽然发现,这个从八百年前穿过来的女人,比研究所里所有考古学者加起来都好用。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举着一块古碑拓本凑过来。
“不是你们现在理解的意思。”天月时指尖点在拓本上,“在我那个年代,这个字大多用在祭祀谷物的记录里。”
贝加庞克眼睛一亮:“那这个古国名呢?”
“早就没了。当年在西南海域,那地方的人爱吃一种很酸的野果。”
“等等等等!”贝加庞克连忙低头狂记,“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天月时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在那里住过。”
贝加庞克忽然觉得,自己捡着本活的古代史书了。
第五年,研究所里有个年轻研究员过生日,偷偷拉她一起去吃蛋糕。
她起初坐得很拘谨,后来有人闹着玩把奶油抹到她脸上,她愣了半天,居然也笑了。
第七年,她开始主动翻研究所里的日报。
她会看东南海域新开了哪个港口,看普通百姓第一次坐上海列车时的热闹,看海军救援队把海难伤亡降到了历年最低。
也会听实验室的年轻人闲聊谁谈恋爱了,谁又把实验搞炸了,贝加庞克熬了三天三夜被手下强行按去睡觉。
天月时忽然发现,原来这个时代,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第十年的时候,她早就不再数罗克走了多久。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杯热茶,习惯了中午帮研究员整理古代文献,习惯了傍晚去研究区外面的栈道走一圈。
她甚至会嫌贝加庞克把资料堆得乱七八糟,张口就说他两句。
越来越像一个真正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有一天,贝加庞克忽然问她:“天月时。”
“嗯?”
“你为什么不跑?”
天月时整理石板的手顿住了。
“什么?”
“以你的能力,想离开这里不难吧?”贝加庞克指了指她,“把自己送去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远。”
天月时看着自己的手掌。
时间果实的力量还在血脉里安静地流淌着,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走。
一直都可以。
她安静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的我,大概真会这么做。”
贝加庞克来了兴致:“现在呢?”
天月时低下头,看着掌心纹路:“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往前逃了八百年了。”
贝加庞克没说话。
“以前总觉得,再往前一点,就能看见正确的未来。再远一点,就能找到一个真正值得抵达的时代。”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可现在想想,今天什么都不做的话,未来凭什么自己变好?”
时间的微光没有亮起。
她只是把手重新放回石板上。
“所以这一次,我不走了。”
……
又过了些日子,实验室的门忽然滑开了。
天月时正低头整理拓本,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手里的毛刷“啪”地掉在了桌上。
门口站着罗克。
大衣还是那件,眉眼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转天就回来了。
可只有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年。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实验室,谁都没先动。
天月时设想过无数次,如果他回来,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解释?辩解?还是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可真到了这一天,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散了,最后只剩三个字。
“对不起。”
罗克点点头。 “嗯。”
天月时愣住了:“……嗯?”
“听到了。”
“你……”她迟疑,“你不骂我吗?”
罗克想了想:“想过。”
“那为什么……”
罗克走进来,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又不是为了杀我。你只是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样的未来才是对的,然后替所有人选了。”
天月时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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