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献俘太庙,天子亲斩,满朝沸腾 (第2/2页)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然后朱厚照转过身,走到土默特部万户面前,站定。
土默特部万户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饶命”,想说“臣愿归顺”,想说“臣愿为陛下效死”,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朱厚照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剑,对准他的脖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了下去。
剑锋划过,一道寒光闪过。
土默特部万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碰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他的血从脖颈处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另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记,和鄂尔多斯部万户的血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两名万户首领的尸体并排躺在太庙正殿的中央,躺在那一排灵位的前方,躺在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年皇帝脚下。
朱厚照将长剑从手中收回来,插回剑鞘,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庙正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刻进了砖缝里,又像是被风带向了殿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上。
“太祖皇帝在上,太宗皇帝在上,仁宗皇帝、宣宗皇帝、英宗皇帝、代宗皇帝、宪宗皇帝、先帝——列祖列宗在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一排灵位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在那里,又像是在和每一个名字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大明朱氏子孙朱厚照,于正德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祭告于太庙之前。”
“北疆之战,大明二十万将士浴血奋战两月有余,歼灭鞑靼六万户之察哈尔部、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主力,重创喀尔喀部、兀良哈部、永熙布部,逐达延汗于斡难河之北。”
“此战,大明打出十年边境太平,使北疆百姓免于游牧铁骑之蹂躏。”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今,朕亲手斩杀鄂尔多斯部万户、土默特部万户两名逆首,献于列祖列宗之前。”
“愿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朕之诚,佑大明之疆,保万民之安。”
他说完之后,缓缓弯下腰去。
那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他面朝那一排灵位,弯腰,躬身,然后双膝缓缓地触到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尘埃被压实了的细响。
他的额头触到地面。
那是三跪九叩的第一跪。
他起身,再跪,再叩首。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什么。
那不是程式化的行礼,那是一种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之后,用最古老的方式在做最后的确认。
太庙正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礼部尚书张昇上前一步,面朝殿内所有人,声音洪亮而庄重:“献俘太庙仪式,礼成——!”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宣道:“接下来——陛下将宣布此次北伐有功之臣的赏赐——!”
殿内文武百官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了一寸,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太庙正殿中央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身影上。
朱厚照从太庙正殿走出来,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面朝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冬日的日光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将他的白色祭服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北疆之战,成国公朱辅,运筹帷幄,居中调度,指挥北疆七军诱敌深入、四路合围、二十万大军扫清草原。功勋卓著,当为北伐第一功。”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朕决定——特旨恩准成国公朱辅奏请与宗室结亲。其含皇室血脉之子嗣,长大后亦可申请出海建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太庙前的广场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瞬。
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滞。
文武百官们站在广场上,有的人张大了嘴,有的人瞪大了眼,有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从朱辅身上移到御座的方向,又从御座的方向移回朱辅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与宗室结亲。
含皇室血脉的子嗣。
出海建国。
这几句话,是他们在过去一年里反复听到的、反复议论的、反复盘算的。
他们知道皇帝在大朝会上说过那番话,知道那些有野心的大臣们已经开始暗中打听宗室适龄女子的信息,知道出海建国的藩王们已经在吕宋、安南那些地方摸爬滚打。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第一个获得那个机会的功臣,会是朱辅。
朱辅已经是国公了,世袭罔替,是勋贵的顶点。
再往上,就是亲王。但亲王是朱家的,不是他朱辅的。爵位上,他已经封无可封。
金银珠宝、田亩商铺之类的赏赐,对一个国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所以皇帝给了他一个真正能够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与宗室结亲,让他的子嗣中那些含着皇室血脉的孩子,长大之后可以申请出海建国。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个非藩王宗亲获得出海建国机会的功臣。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也有机会。
只要他们能够立下足够的功勋,只要他们能够为大明拼死效命,只要他们能够得到皇帝的认可,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让自己的家族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这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时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他们的呼吸比方才更加急促,他们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种姿态来表达他们内心的激动。
有的年轻御史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有的年轻主事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在官服下面剧烈地起伏着。有的年轻郎中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的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有的年轻给事中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想要往前走一步,走到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身影面前,说一句什么。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朝中做了十几年的官,从进士到主事,从主事到郎中,从郎中到侍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们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安安稳稳地做官,安安稳稳地升迁,安安稳稳地致仕,然后让自己的子孙继续走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可现在,皇帝告诉他们——不是的。
只要你们为大明立下足够的功勋,你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为什么不尽心竭力地为皇帝效命?
他们为什么不拼死拼活地为大明尽忠?
武官队列里,那些军长、师长、团长们,他们的反应比文官更加直接。
张俊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他的手指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紧。
他是宣府军军长,是北伐中功勋卓著的将领之一。如果朱辅可以的话,那么他张俊,将来也可能可以。
王玺站在张俊旁边,他的目光比张俊更加锐利。
他是大同军军长,是将门出身,在北伐中率大同军从东侧包抄河套,立下赫赫战功。如果朱辅可以的话,那么他王玺,将来也可能可以。
刘晖、韩辅、曹雄、仇钺、时源——五位军长,各怀心思,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渴望,是一种被点燃之后正在寻找出口的、滚烫的渴望。
还有那些站在更后面的师长、团长们,他们的目光比军长们更加炽烈。
他们比军长们年轻,比军长们资历浅,比军长们功劳少。可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拼命的劲儿。
只要他们能够在下一场战事中拼死效命,只要他们能够在下一场战事中立下大功,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这一刻,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时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朱厚照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从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亮的吓人的眼睛,看到了那些攥紧的拳头,看到了那些微微前倾的身体,看到了那些颤抖的肩膀。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深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英国公张懋,率中央都督府九万大军北上驰援,统筹调度,功勋卓著。加太师衔,赐蟒袍玉带,赏银一万两,赐田五百亩。”
“宣府军军长张俊,率宣府军参与合围,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封宣城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大同军军长王玺,率大同军从东侧包抄河套,功勋卓著。封大同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一万两,赐田三百亩。”
“蓟州军军长刘晖,封蓟州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辽东军军长韩辅,封辽东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延绥军军长曹雄,封延绥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宁夏军军长仇钺,封宁夏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八千两。”
“甘肃军军长时源,封甘肃伯,世袭罔替,赐铁券,赏银五千两。”
......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将领从武官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太庙正殿前方的台阶下,跪下,叩首,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一侧。
那些被封爵的将领们,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沉稳有力,有的干脆利落,有的清瘦而敏捷,有的沉默而坚定。
但他们的目光里都有同一种东西——那是激动,是一种被认可之后才会有的、滚烫的激动。
尤其是仇钺。
他是宁夏军军长,从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底层佣兵,一路爬升到宁夏军军长,如今又封了宁夏伯。
他的封爵,比任何人的封爵都更能说明朱厚照的用人标准——只看功勋,不问出身。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陛下让我从一个佣兵变成了一个伯爵。
陛下让我从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底层佣兵,变成了一个可以世袭罔替的伯爵。
陛下让我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站在太庙前接受封赏的人。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臣仇钺,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他的声音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着,撞在那些朱红色的立柱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愿为陛下效死——!”
那声音从文官队列的某个角落响起,又尖又响,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广场上那片寂静的帷幕。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愿为大明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声音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武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藩王宗亲的队列中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大明效死——!”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太庙前的广场上回荡着,震得那些朱红色的立柱都像是跟着颤了一下,震得殿前香炉中的香烟都在声浪中打着旋,震得远处树梢上的积雪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朱厚照站在太庙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那些声音,目光穿过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望向远处那片被冬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
他的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的从容。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朱辅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些文武百官们,那些军长师长们,那些年轻的主事、郎中、给事中们——他们都会拼命地立功,拼命地表现,拼命地让自己也成为下一个朱辅。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想要获得那个机会,想让自己家族的名字也和“出海建国”这四个字连在一起。
而他需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他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打仗,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改革,不需要逼着大臣们去推行新政。
他只需要把那个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然后让那些有野心的人自己跑起来。
等到那时候,大明的朝堂上就不再是一群等着吃俸禄的闲官,而是一群争着立功的能臣。
而北疆的治理方略——牛羊大牧场、人口购买、羊毛吃牛马、以商贾之道治北疆——那些方略,也需要这些人去落实。
有了这群拼死效命的人,有了这群争先立功的人,北疆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转过身,面朝太庙正殿内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灵位,深深地弯下腰去。
那是献俘太庙仪式的最后一个礼。
也是他对列祖列宗的承诺。
窗外,冬日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从东边的天际照过来,将太庙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广场照得一片通明。
那些站立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的身影,在日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条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的路。
朱厚照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广场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目光平静而威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散了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之后,大明的朝堂将不再是以前的朝堂了。
因为从今天起,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一件事——只要他们为大明拼死效命,只要他们为皇帝立下足够的功勋,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可以拥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们也可以像朱辅的子孙后代一样,在海外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世世代代都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这一刻,所有文武百官都恨不得立刻为皇帝、为大明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