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常州刘若,又逢魏子 (第2/2页)
窗外,有画船缓缓划过,船娘歌声远远飘在水面上,像一缕,抓不住的春愁。
“子安兄!”刘若连忙倾过身子,折扇都忘了摇
“此,究竟是何路?”
魏子不答,端起盏,慢慢地饮了一口,才道:
“子瑾,我问你。你读史么?”
“读。”刘若一怔,“只是读得杂。”
“那你觉得,这天下流传的史书,浩如烟海,可有一部......
能让天子读之,而知兴替,让后世览之,而通古今的?”
刘若想了想,摇头:“纪传有纪传之详,编年有编年之简。”
“或繁或散,各有长短......”
“若如子安所言,要说通贯古今、专为治道而作的……倒还真没有。”
“是了。”魏逆生道:“没有。”
“《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我辈读书人,做官,做的是‘功’,做人,修的是‘德’。
可这两样,都随人而逝,随势而没。
真正能传之后世的,唯有一个‘言’字。”
“子瑾,你在湖州、在常州,与一班朋友结社唱和,词赋文章,写了小半箱。”
“此皆‘言’。”魏逆生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言’,比词章更重?”
“什么?”刘若的眼睛,已经黏在了他身上。
“史。”魏逆生一字一句,“为天下,立一部大史。”
“子瑾,你想想,自战国以来,七雄争霸,秦汉一统,三分两晋,南北分治,隋唐兴衰,五代更迭。
一千余年的治乱,散在千百卷书里,各说各话,繁简不一。
天子要读,无从读起,后人要学,不知从何学起。”
“若有人,穷毕生之力,把这一千余年的兴亡,择其要,取其精,编成一部大书.........”
魏逆生话至此,忽然停住了,盯着刘若。
“子安兄,你……你接着说!”
“《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魏逆生缓缓道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可鉴,也要有人,把前车,一辆一辆,从千年的尘土里,推出来,排成一行,让后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书,成一部,便是.......”
魏子起身,望窗景而展臂呼呵道:
“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一句话砸进了刘若心湖。
使其怔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
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在院中来回踱步,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敲得发响:
“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
“子安兄!”刘若转身,猛地抓住魏子手臂
“你是说,编一部通史?上起战国,下讫五代?不,不止!
当自三家分晋起笔,取千年治乱之要,逐年、逐月、逐事
一一编列,而于关节处,附以论断,究其得失.......”
“编年者,贵在其序;纪传者,贵在其详。
这部书,要取编年之序,纳纪传之详,删繁就简,去芜存菁!”
“还有!不但记兴亡,还要记政事、用人、刑法、财赋
凡涉治道者,皆录之!凡涉空谈者,皆削之!”
“天子读之,一册在手,千年兴替,尽在眼前!
后之览者,俯仰之间,可通古今之变!!!”
魏逆生望刘若,大笑。
这,才是刘子瑾。
方才那个老老实实说着“这官我做得不怎么样”的人
此刻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浑身上下,都烧着书生的意气。
“子瑾。”魏逆生道:“你再说下去,这部书,便要成了。”
“成,自然能成!”刘若越说越激动,干脆拉了把石凳,坐到魏逆生对面,凑近了道
“只是此等大业,非一人一日之功。
要设局,要聚人,要遍览前代旧史,考订异同,删削成稿……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子安兄,我方才说的,句句是我心中所想......
若能修这样一部书,便是让我刘若把命填进去,我也甘愿!”
“司马子长云: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刘若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兴奋而喘
“从前我只当,这是太史公一人之志。
今日方知,原来,志非个人。”
河上的风,吹过来,吹得满院的竹叶,沙沙地响。
魏逆生望着眼前人,缓缓点了点头。
“好。”
“子瑾,那我今日,便把这条路,指给你。”
“此书若成.....”
“资者,助也;治者,国政也;通者,古今也;鉴者,镜也。”
“为朝廷修一面镜子。”
“为天子,也为这大周百年之后,所有坐江山的人,修一面镜子。”
“此局,可立于国子监之下,名正言顺。
子瑾主修,广招天下通经博史之士,朝廷供给笔墨、俸禄、典籍。”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刘若站在那里,捧着那柄折扇,望着魏逆生,很久,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朝魏逆生,深深一揖:
“子安兄。”
“此路,我走。”
“此志,我立。”
暮色,渐漫秦淮。
画船之灯,一盏一盏亮起,映于水中,碎若满河之星。
而此一间临水雅居,二人对满河灯火,尚在谈……
谈史,谈治,谈一部,尚未动笔,却已于胸中,铺展开来之千年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