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兽潮吞噬的人们 (第2/2页)
姜离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老黑排在第三。
死亡位置是东墙三号箭塔下方。
昨晚箭塔侧面的临时踏板被飞扑上来的冰爪兽撞断,两名预备役掉到墙道边缘。老黑伸手拉回一个,自己被第二只冰爪兽咬住肩膀,从缺口拖了下去。
他的护腕找回来了。
武器没有。
红豆把一只布包放在旁边的矮墙上。
里面是一对拆下来的护腕、一串院门钥匙、半盒没用完的磨刀膏,还有三枚公共贡献牌。
护腕外面的皮已经裂了。
里面那层新换的内衬还在。
针脚歪了一处,是住宅区那个孩子的母亲前几天刚给他缝上的。
蛋挞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小树人也松开姜离的手腕,安静站在旁边。
“人都通知了吗?”姜离问。
“有家属的已经通知。没有家属的,私人物品先封存。”
红豆翻开册子。
“老黑没有登记家属。他的个人营地早就融合进驻地,院子暂时封了。上午那个给他送护腕内衬的孩子去找过他,还不知道。”
姜离继续看名单。
第四个名字叫常安。
他是后来补进预备役的成员,平时守电影院和旧物料房。每次发入场木牌,他都要把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拿反。
有人笑他,他就把两块牌子绑上不同颜色的绳。
昨天入夜前,他还问下一批海滩亚空间什么时候开放。
他说自己一次都没进去过。
名单上写着,常安死在散人盟驻地的南侧缺口。
箭矢耗尽以后,他和另外两名预备役用长矛堵住两栋建筑中间的通道。北风带人补上缺口时,三个人只剩一个还活着。
常安的遗物只有一只腰包。
腰包里装着电影院的木牌。
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上果然绑着两根不同颜色的线。
姜离翻到下一页。
“这十六个人的东西全部核对一遍。公会发的装备收回,个人物品交家属或者生前的好友。没有家属的单独封箱,不要混进仓库。”
“已经分开了。”
“抚恤呢?”
“按原来的标准准备了。”
红豆从册子后面抽出另外一张纸。
“但现在有几家不肯领。”
“为什么?”
“各有各的原因。”
公会驻地一层临时腾出了一间屋。
十六只大小不同的箱子靠墙摆开,箱子前面钉着名字。
有人已经把东西领走。
空下来的位置只剩一块写过名字的木牌。
还有几个人坐在屋里。
姜离进门时,一名中年女人立即站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弓。
“这是我弟弟的。”
“我知道。”红豆道,“登记里写的是个人物品,可以交给家属。”
“我要用它。”
女人看向姜离。
“我去东墙。”
她的眼睛熬得发红,手却抓得很紧。
“你参加过训练吗?”姜离问。
“我会射箭。”
“参加过城防训练吗?”
女人不说话。
“弓可以给你。今天不能上墙。”
“为什么?”
“你连东墙的口令都不知道。”
女人咬着牙。
“我弟弟知道。他还是死了。”
屋里更安静了。
姜离看着她。
“所以我不能再让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上去。”
女人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仍然不肯松开短弓。
“什么时候能训练?”
“下午去找花姐登记。先从下面的补箭位做起。能不能上墙,由她决定。”
女人点了一下头。
女人离开以后,坐在另一边的老人站了起来。
“那我儿子呢?”
他把一张换岗记录拍在桌上。
“他是预备役。东墙出事的时候,正式成员先撤了,为什么让他们留在后面?”
红豆刚要翻记录,姜离已经看见了纸上的名字。
冯岑。
死亡位置同样在东墙。
记录写得很清楚。
三号箭塔的踏板断裂后,值守人员接到命令,全部退回第二道墙梯。
正式成员负责先把装有爆裂箭的两只箭箱送下去,防止箭塔彻底倒塌后发生爆炸。
冯岑跟着其他预备役撤到了墙梯口,又独自返回,去拖那名被咬伤的同伴。
他把人拖到一半,缺口处又跳上来一只冰爪兽。
“撤退命令同时下的。”姜离道。
“那为什么正式成员活了?”
“他们按命令撤了。”
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不听命令,死了活该?”
“不是。”
姜离把换岗记录翻到背面。
后面还有被救成员的口述。
“他回去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诊疗室。他救人有功。擅自返回也是真的。”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沉默了一会后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哑着嗓子问:“被他救回来的人在哪张床?”
红豆报了诊疗室的床位号。
老人走了。
靠近窗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已经领了抚恤,装物资的布袋就放在脚边。
轮到她时,她只问了一件事。
“宿舍能不能给我换一张床?”
红豆问:“原来的床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躺下就觉得他还会回来。他每次下夜岗,都把靴子扔在门边,我骂了很多次。”
她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门边没有靴子了。我不想回去。”
姜离思索了一会,开口道:“联合住宅一层还有应急床。先给你换过去住三天。三天后想回原来的房间,或者申请长期调换,再去登记。”
女人点头。
她提起布袋时没有提稳,袋子掉在地上,一只搪瓷杯滚了出来。
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蛋挞弯腰替她捡起来。
女人接过杯子,重新塞进袋子里。
这一次她用两只手抱住,没有再掉。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
但要说心理创伤最大的还得是外出支援的小队。
六名撤回的成员有两个去了诊疗室,另外四个坐在墙边。白板靠着门柱,胸甲还没脱,裂开的肩带只用绳子临时绑住。
他身边的年轻人抱着一块木牌。
木牌边缘被烧黑了,正面刻着一个很浅的营地名字。
箭箱放在他脚边。
里面的箭已经转交城防,只剩一点折断的箭羽和木屑。
姜离走近以后,年轻人抬起头。
他的名字叫木栓。
平时话不多,力气很大,外援队拆仓库门时就是他负责抬工作台。
“会长。”
“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
“白板说你一直不肯交这块牌子。”
木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牌,把撤退前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营地主赶他们走。
白板想再守一轮。
核心耐久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九。
最后四个人站在篝火旁边,主动关闭了转运光幕,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兽潮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