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使者通行一切(1w字) (第2/2页)
「我今晚要不是他给我那个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个说得理直气壮:「这一份归他。」
他转过头看着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响,拍完又疼得龇牙。
「往後有事叫我,随叫随到。」
普罗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间工坊,从今天起赫尔墨斯的订单排第一档。」
德墨忒尔什麽也没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很小的布袋,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袋口解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种子,颗颗饱满。
「今年田里唯一没被沾上的。」她说。
「这我不能要。」
「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还得翻地,放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了口。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这张桌子,我想在从今晚起设一个次席。」
神殿里安静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边,往後我不在的时候,桌上事你说了算。」
李察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
「多谢首席,但暂时不用了。」
「我就是个从业者,虽然今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但到底位阶没达到。」
他把双蛇杖收了:「我还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这个年轻人。
今晚这一夜下来,她肯定是高兴的,这张桌子挺强,强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计。
高兴之余便是意外和犹疑,刚才的试探,就是犹疑的产物。
「……好。」
赫尔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许是因为觉得次席对他没用,但对方以後想要坐在哪里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过後,这张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这个时候说半句破坏和气的话,不仅气氛会被破坏,自己也讨不到什麽好处。
所以她什麽也没说,把缺了一齿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马修的那条路还没有关,从星海铺到神殿门口。
「行了。」马修站在路上。
「我也该走了。」
赫拉克勒斯当场就站起来,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去。
「前辈!」
「干嘛。」
「您能不能……」
「不能。」马修提前堵上话。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点後辈,我这人同样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给的价钱我满意。」
「他给了您什麽?」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马修想了想。
「一篇。」
整张桌子都愣住了。
「……什麽?」
「一篇。」马修随口说着。
「还有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一张圣诞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大个子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们学者,谈价钱都这麽谈?」
李察没接这句。
马修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什麽走了过来。
它走得不快,四脚落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脖子上系着红丝带,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黑猫没有看她,一直走到马修脚边。
「……回来吃饭。」
女人那把烟嗓从猫嘴里出来,落到每个人心里。
马修没动,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却慢慢收了。
「……老师。」
「汤要放凉了。」
「我这就回。」
黑猫这才转过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单词都没有说出来。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处有个人影站着,谁都没察觉。
那个人从散场起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过。
黑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喂,把你今晚丢出来的东西给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静水里看见了。
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麽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後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动不动。
「……来。」黑猫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交手时间很短,那一位站在那里,玛丽夫人这面镜子只照见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镜面上被原样弹了回去,对方就往後退了。
这两人动作太熟练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跟蒙塔古对练。
他们两个也是谁抬手谁要往哪个方向让,两个人闭着眼都知道。
只不过他和蒙塔古练了半年。
这两位练了多少年,他想像不到。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默默看着。
短短一瞬间交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麽意思。」赫拉克勒斯扶着桌子问。
「她的意思是,我记住了。」黑猫把那眼睛叼了起来。
叼起来的一瞬,李察感觉整片星海都乾净了。
黑猫叼着眼珠子走到马修前。
「走了。」
「来了来了。」
马修跟上去。
「我们也散了。」
赫卡忒说完,星海开始往上收。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来一寸的犁沟。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玛尔斯。
三,闭上以後再也没有睁开的猫头鹰。
四,五……一杯苦的酒,还有一把割断了自己田的镰刀。
六,女孩塞进他手里的欠条。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窗帘留着一条缝,天还没亮。
【灵容 0\\/20。】
李察把手抬起来,掌心里那支芦苇笔还在,笔杆凉透了。
………………
李察推门进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
膝上摊着一面铜盘,水面上什麽都没有。
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干了。
「教授。」
李察走近两步,才看见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来了。」老教授说。
「回来了。」
「笔呢。」
李察把芦苇笔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莫蒂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收了起来。
老教授什麽也没问,把裹好的笔放进抽屉锁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过去把胳膊伸了过去,两个人一步步挨着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教授,你昨晚照见了什麽吗?」李察顺势问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个小子在运河钓上来一条七磅重的大鲈鱼。」
两个人走到楼下,马车在梧桐道等着。
李察把车门拉开,扶着他上去。
老教授在车里坐稳。
「今天不用来抄书。」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小子不用补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你就没这麽闲咯。」
「您要给我安排任务?」
「嗬……问你小姨去。」
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来到小姨宿舍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是去年秋天给他的,给完後李察没用过,估计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後屋里的灯还亮着。
写字台前趴着个人。
伊莎贝拉一只胳膊压在卷子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小铜盘边上。
红笔从她指间滑了出来,滚到桌沿上卡住没掉下去。
她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桌角摆着一只杯子,李察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居然是酒。
「导师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李察一回头,看到克拉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
「学姐……」
「嘘!」
克拉拉站起来把书轻轻放到窗台上。
「她从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动。」
「我七点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改完了,导师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麽。」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写字台边,把酒杯挪开一点。
「十点的时候我劝她去睡,她说她不困。」
「十二点我又劝了一次,她说要等你回来。」
李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帮个忙,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李察扶肩,克拉拉托着导师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还要轻,抬起来的时候,贴在脸上的头发滑了下去。
伊莎贝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然後她把脸转过来,看见了外甥。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从惊诧又变回酒後那种软绵绵的疲态。
伊莎贝拉没挣,甚至把脑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来了。」
「嗯。」
她把眼睛闭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变格……单数夺格……那一批以 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无奈。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还不停。
两个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袜都脱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线天光。
他走到写字台边,把那只酒杯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我年初外勤时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开。」
时间到了七点四十,李察和克拉拉从食堂出来,一人端个托盘。
燕麦粥四份面包四份,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鲜奶。
走到教师宿舍楼里,正撞见有个姑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浅金长发怀里抱着纸包,跑得两条辫子在背後甩。
「李察!克拉拉!」
「小声点。」克拉拉说。
索菲亚立刻把嗓门压了下去。
「……导师还没醒?」
「没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两点。」
索菲亚「啊」了一声,把怀里那只纸包往上抱了抱。
「我今天给导师买了新的糖。」
她把纸包拆开一角给他们看,一整罐太妃糖和一小袋硬糖,包装纸上印着鸢尾。
「帝都西区那家,我排了二十分钟。」
「今年这个还买得到?」李察有点意外。
「她们好像改良配方了,听说没有以前这麽甜。」
三个人穿过走廊,把宿舍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往里开,床上那个人还睡着。
克拉拉把托盘放到写字台上,把碗一个个摆开。
索菲亚把那罐糖放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摆完又往左挪,放到自己导师坐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麽坐着相顾无言,饥肠辘辘的等着。
八点整,床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伊莎贝拉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十秒,然後才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嗡了一下,扶着床沿缓了半天。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是昨天那身,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尖朝外。
那两只鞋尖朝外的摆法,她自己从来不会摆。
她抬起头,写字台前坐着的三个人,都在看着她。
「……」
伊莎贝拉脸慢慢红了。
「早,导师。」索菲亚说。
「……你们。」
「粥还热着。」克拉拉说。
「……你们什麽时候来的?」
「我七点来的。」索菲亚眨了眨眼睛:「克拉拉昨天晚上就在。」
伊莎贝拉看到那只被洗乾净扣在窗台上的杯子。
「我没喝多少!」
「您就喝了小半口。」
「……对,小半口!」
「剩下那大半口在您胃里。」克拉拉说。
索菲亚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去瞪她。
「你笑什麽。」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另外两人都很规矩地低下头去喝粥。
伊莎贝拉洗漱完,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悄悄打量自己外甥。
李察知道小姨在看什麽。
「事情办完了。」他主动开口。
「乾净不乾净?」
「乾净。」
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今天下午继续来 314室。」
「做什麽?」
「做题,你上个月的作业还欠我两道。」
「……小姨。」
「你要是敢说你累了……」
「我做。」
「这才对。」
索菲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索菲亚。」
「……在。」
「你去把系办那份夏季外勤名单拿来。」
「为什麽?」
「我要把你的名字划掉。」
「导师!」
屋里那点笑声漫了出来,漫到走廊上去。
粥喝到一半,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把碗放下,从写字台摸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它打开。
「预科第一学年学业审核结果通知」。
底下那一栏他扫了一遍:公共课,专业课,附加专题,还有克罗夫特副教授那门谁也不肯选的民俗。
最下面一行:
「经系务会议审议,该生已修满预科阶段全部学分,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申请提前结业,秋季学期直接升入本科。」
「上个礼拜就下来了。」伊莎贝拉说。
「我压了一个礼拜,知道你这几天在忙别的。」
她把碗端了起来。
「现在你不忙了。」
索菲亚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提前结业?!」
「坐下。」
「导师,这是……这几年头一个吧?」
「前年有过一个。」克拉拉说。
「那个是转去神学院的,不算。」索菲亚很坚持:「这是头一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秋天就直接跟本科生他们那一批一起上课了?」
「……大概是。」
「那你完了。」索菲亚继续幸灾乐祸。
「本科第一年铭文学要写实证稿,仪式语要背整本注本。
还有格里尔副教授那门工业与薄弱点,去年挂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说。
李察抬起头。
「比预科难多了,克罗夫特那门课你还得接着上。」
「……为什麽。」
「因为他上周在系办跟人说了你的小册子。」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粥。
「我告诉他的,你最近不是在找那小册子的联合署名人吗?
我们几个副教授把名字一起署上去,应该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火力。」
李察把文件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了。
「下星期一签字。」伊莎贝拉说。
「教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签完了咱们就回家去。」
李察抬起头。
「这个星期,姐姐一直都在等着你回去。」
她说完伸手把那罐糖拿了过来。
拆开倒出一颗,剥了纸塞进嘴里。
「……味道有点变了,但还行。」
「导师。」索菲亚说。
「干嘛?」
「您早饭还没吃完。」
「我知道。」
「那您怎麽先吃糖。」
伊莎贝拉又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我今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