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京华旧梦 (第1/2页)
辰时将尽未尽的时辰,安平县衙最西头那个小院里,日头懒洋洋地爬上老槐树半腰,把树影斜斜地印在青石板上。
陆文远坐在那张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吱呀”抗议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大陈律例》,眼神却飘到了窗户外头。
院子那边,王大锤正撅着屁股,手里捏着根草茎,全神贯注地试图跟一队黑蚂蚁谈判:“这边!走这边!那边有鸡屎!”
蚂蚁们显然听不懂人话,依旧排着整齐的队伍,坚定不移地朝着鸡屎方向前进。
苏小荷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掸书架——那书架统共就三格,上面摆着《大陈律例》《安平县志》和一本缺了封皮的《民间纠纷调解百例》。她已经掸了第五遍,每本书的边边角角都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后院里,老马头熬粥的咕嘟声混着他跑调的哼唱传来:“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哎呦糊了糊了!”
陆文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摸上去有种粗粝的实在感。这本《大陈律例》还是他从京城带来的,扉页上盖着刑部藏书阁的朱红印章,如今印色已经淡得像隔夜的胭脂。
他忽然想起件事儿,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那是……具体多久以前来着?反正是挺久以前了。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京城的海棠开得没心没肺的,粉白粉白一片,看着就让人想写诗——虽然陆文远一直觉得,写诗这事儿跟海棠开得好不好没什么必然联系。
那天晚上,御史中丞家里办诗会。他的恩师李侍郎非要带他去,说“见见世面,结识些人”。
陆文远到现在还记得李侍郎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为师带你去开开眼界”的得意劲儿,活像老母鸡领着小鸡崽去参观粮仓。
“文远啊,”马车上,李侍郎捋着胡子,“今晚去的都是年轻才俊,你好好表现。对了,要是有人问起江南漕粮的案子,你就说‘一切听凭圣裁’,记住了?”
陆文远点头如捣蒜。
等真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诗会”跟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就是几个人喝喝酒写写诗,结果一进园子,好家伙——满眼都是锦缎衣裳,空气里飘着至少三种熏香,丝竹声吵得他脑仁疼。最绝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甚至拱手作揖时弯腰的角度,都像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陆文远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戏台子的观众。
诗会进行到一半,按规矩要即席赋诗。题目是“春日感怀”。
轮到他的时候,李侍郎在人群里冲他使眼色:写点花啊草啊,最好再带两句颂圣的。
陆文远走到案前,提起笔,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几天前去京郊办事时看见的景象——漕运码头那边,扛麻袋的力工累得直不起腰,隔壁棚户里的小孩饿得啃手指头。
笔尖落下,纸上出来两句:
“朱门漕银沉如水,寒舍米瓮空似月。”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心想这好像不太对劲。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接“皇恩浩荡泽万民”之类的了。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又往下写:
“春风不知人间苦,犹送花香入锦阙。”
放下笔,满园子的丝竹声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陆文远抬头,看见御史中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有人往他刚敷好的粉上泼了水。李侍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文远这是……心系百姓,年轻人嘛,总有些……书生意气。喝酒!喝酒!”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陆文远记得不太真切了。只记得有人开始刻意绕过他走,有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打喷嚏的瓷器——既惊讶又嫌弃,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临走时,李侍郎送他到门口,叹了口气:“你啊……先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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