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人心 (第1/2页)
傍晚,周济的窝棚。
一盏油灯,一张矮桌,一卷摊开的册子。
周济坐在矮桌前,捏着笔,望着册子上那行字发愣。
“垦荒营公议堂章程(草案)”
这是他写的。
按张怀远的吩咐,把公议堂的细则一条一条列出来,怎么推举代表,怎么议事,怎么裁决,裁决不服怎么办。
他写了三天,写废了六张纸,写到现在还没写完。
不是不会写。
是不知道写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在登州户房三十年,他写过无数章程。
赈灾的、安置的、征税的、丈田的。
每一份都写得漂漂亮亮,每一份都盖着大印,每一份最后都变成一堆废纸。
因为底下的人不按章程办。
因为章程本身,就是给人钻空子的。
可现在这份章程,是给流民自己用的。
他们能按章程办吗?
他们会不会也钻空子?
周济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爷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窝棚口响起。
周济抬头,看见他孙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爷爷,给。”
孙子跑过来,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是一块烤红薯,还热着,皮烤得焦黑,掰开一股甜香。
周济愣了一下,“哪儿来的?”
“陈先生给的。”孙子说,“今天在县庠,陈先生教我们认字,认完字一人发一个红薯。”
周济看着手里的红薯,又看看孙子那张瘦削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吃了吗?”
“吃了。”孙子点头,“陈先生给的时候我就吃了。这个是爷爷的。”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孙子手里。
“爷爷牙不好,吃不了这么多。你帮爷爷吃。”
孙子看看手里的红薯,又看看爷爷,咧嘴笑了。
“爷爷,陈先生今天教我们认了一个字。”
“什么字?”
“人。”
孙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陈先生说,这个字最简单,也最难。一辈子能把这个人字写好,就很厉害了。”
周济低头,看着孙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画出的那个“人”字。
一撇一捺。
撑开了。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登州户房那会儿,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周啊,做官先做人。做人这个‘人’字,比什么字都重要。”
那时候他不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也慢慢忘了。
今儿个,一个二十二岁的穷教书先生,又把这个字翻出来,教给一群流民的孩子。
周济忽然笑了。
孙子抬起头,“爷爷笑什么?”
“没什么。”周济摸摸他的头,“吃红薯吧。”
他拿起笔,在那份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公议堂议事,凡涉及田亩、水源、工役等事,皆当秉公而论,不偏不倚。若有徇私枉法者,轻则除名,重则送官。”
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这份章程,能不能成,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尽力了。
县庠。
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矮几上。
陈序坐在讲台边,望着满屋子的空座位发愣。
今天教了三十七个孩子认字。
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
有的握笔都握不稳,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他们都认认真真地听着,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描。
有个小女孩,描了十几遍“人”字,终于描出一个端端正正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陈先生,这个字,是我写的!”
那一刻,陈序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二年的书,没白念。
他不是没想过考县试。
从十五岁想到二十二岁,想得夜里睡不着觉,想得梦里都是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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