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隐疾 (第2/2页)
程氏此时心绪稍平,扶着榻沿坐定,正待举箸,目光落向碗中荞麦面与鳝丝时,忽觉那缕缕丝丝,竟皆如青丝缕缕。
程氏霎时悲从中来,猛地将碗掼在地上,碎瓷迸溅,汤汁湿了雅莹的裙裾,旋即翻过身去躺下,再不言语。
雅莹也不恼,只静静跪了,低声道了错。
待丫头们收拾妥当,方起身福了一礼,款款退出门去。
只是转身离去、无人瞧见之际,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程氏躺在床上,眼泪吧唧吧唧掉下来。
她七岁时曾身染怪疾,虽侥幸保全性命,却落得个顶无寸缕的病根。
也是因这隐疾,程氏一直待字闺中,直至五载之前,随三哥出游暄陵时识得刘余黔,才终得托付终身,出阁为妇。
刘余黔样貌清拔俊朗,待她亦是细致周全,加之况暄陵远在云州千里之外,自己这桩隐秘自是守得严密,这几载春秋,确是她最安稳疏阔的日子了。
谁知今日竟被砚瑞一把揭开,她真是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
刘余黔惩罚完刘家的,恐吓完江家的,又安抚完程家的,终于顶着一身疲惫,自外间徐步踱入。
他抬手剔灭案头残烛,就着窗外月色除了鞋履,斜身倚上床沿。
知程氏神情郁郁,他俯下身,指尖拂过她鬓边的假髻,低声哄道:
“昔年武后削发为尼,犹令高宗神魂颠倒。夫人便是无发,在我心中亦是绝世之姿。”
纵使成婚已逾五载,刘余黔每见那光裸头颅,心底仍不免生出几分嫌恶腻烦。
只是这心思,他半点不敢外露。
程氏三位兄长,长兄庸碌,止步七品;次兄却是当朝宰相,砚修之父;三哥坐镇云州知府,手握实权。
这二人,皆是他登高踮脚也难企及的高枝。
尤其三哥,这些年于他的生意多有照拂,他便是剜目剜心,也断不敢在程氏面前,流露出半分厌弃之色。
程氏本是小女儿心性,被刘余黔这般一哄,心头郁结便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来,指尖在刘余黔肚腹上轻轻打转,软声道:
“夫君惯会哄人。”
刘余黔别过脸去,在程氏看不见处掠过一抹嫌色。
旋即转回身来,抓住她作乱的手,温声道:
“如今看来,刘启未这孩子品性确有亏欠,终是配不上砚瑞。你且与三哥说一声,这两家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总不好叫砚瑞受这等委屈。”
假山这一场闹剧,倒让刘余黔看得通透——程砚瑞对刘启未的底线,竟是毫无底线。
那丫头一颗心全扑在刘启未身上,今日之事,程氏的三哥自是不会轻饶刘家。
他便打算以退为进:让程砚瑞知道,她爹若是寻刘家晦气,动他的盐引,刘家便顺势以理亏为由,断了这门亲。
如此一来,程砚瑞必会想法子劝住她爹,此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程氏猛地从床上坐起,急声问:
“难不成……你还打算让刘启未再娶清辞?婚事既已说定,除非三哥先开口,你们刘家休要另作他想!”
假山事后,她便探过砚瑞的心思。
本也做了要断了这桩孽缘的打算——若二人往后处得不好,难做的终是她这做姑母又做继母的。
奈何那丫头是头犟驴,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此事便只能暂且搁下。
“我原是怕砚瑞受委屈。只要程家不怪罪启未,我自求之不得。至于清辞——”
他略顿了一顿,“我打算让她给老二做续弦。能留在刘府,便留在府里罢。只是这话,你切莫与旁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