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评审室的春草 (第2/2页)
李君宪打开后台数据,投影。“悲慨”上线24小时,销量:127份。艺术集预售:43本。
“平均每小时5.3份。”陈建国说,“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卖多少?能覆盖你们五个人在北京的基本生活吗?”
“不能。”李君宪诚实回答。
“那你们怎么坚持?”
“用基金会的经费,加上这些收入,加上……节省。”李君宪说,“我们合租在五环外,每月房租2500。吃食堂或自己做,每月1500。其他开销压缩到最低。每月5000经费,加上游戏收入,刚好够活。紧,但够。”
赵明远开口了,语气平和但犀利:“上次见面,我建议你们转型。你们没听。现在看到这个销量,还坚持吗?”
“坚持。”李君宪看向他,“因为我们不是为销量做的。是为那127个人做的。为他们可能在某天深夜,打开游戏,在孤城里站一会儿,在春草前静一会儿。这就够了。”
“浪漫,但不现实。”赵明远摇头,“基金会支持你们,是希望你们能走出一条路,不是一条死胡同。如果你们的模式无法持续,基金会没有理由无限期投入。”
“我们不需要无限期。”叶晚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只需要做到做不动为止。我妈妈绣花,也没想过绣一辈子。但绣一天,是一天。绣出来的东西,就在那儿。我们做游戏,也一样。做一天,是一天。做出来的东西,就在那儿。”
王维明抬起头,看向叶晚:“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绣花。普通绣娘,没进过工艺美术厂,没评过职称。但她绣的花,在我这儿。”叶晚指着心脏的位置,“也在游戏里,在艺术集里。这就够了。”
王维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基金会停止支持,你们怎么办?”
李君宪回答:“继续做。用游戏收入和艺术集收入,慢一点,但不会停。如果实在不够,我们可以接外包,可以兼职,但二十四诗品会做下去。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不是工作,是活着的方式。”
周静问:“‘飘逸’的原型,很美。但玩法太抽象,玩家可能难以理解。你们考虑过降低门槛吗?”
“考虑过。”林薇回答,“但我们不想降低。‘飘逸’的美,就在于那种‘不可言说’。就像一首诗,一幅写意画,你不需要完全理解,只需要感受。我们想做的,就是提供一种‘感受’的媒介,而不是‘理解’的工具。”
李涛问技术问题:“你们的输入系统,用鼠标轨迹识别。但轨迹的容错率怎么设定?太严,玩家挫败;太松,失去意义。”
“我们设了动态容错。”李君宪解释,“根据玩家的‘心境值’实时调整。心境平和时,容错宽;心境浮躁时,容错严。让玩家在操作中,自然调节自己的状态。这也是‘飘逸’的一部分——学习与自己和处。”
张莉最后问,问题最现实:“你们团队五个人,长期低收入、高压力,能坚持多久?有没有人想过退出?”
李君宪看向林薇,林薇看向叶晚。叶晚轻声说:“我妈妈病重时,绣花绣到手抽筋,线都拿不住。但她没停。她说,一停,就真的没了。我们……也一样。”
林薇接话:“我爸妈让我回家考教师,让我相亲。但回去了,我就不是我了。在这里,虽然难,但我是我。”
李君宪说:“我们五个,都没想过退出。因为退出,就是承认我们做的东西没有价值。但我们相信有价值。哪怕只有127个人相信,也够了。”
问答结束。主持人说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评审们开始低声交谈,翻阅材料。王维明和赵明远在说什么,陈建国在摇头,周静在点头。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
三人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报告厅时,李君宪回头看了一眼。王维明正拿起一本艺术集样本,翻开,停在绣样那页,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外面走廊很冷。窗户上又结了新的冰花。他们默默走向电梯,没人说话。电梯下行,数字跳动:3,2,1。
走出创业大厦,下午的阳光很淡,但刺眼。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破碎的光。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砰砰的,带着年味的余温。
“回家吗?”林薇问。
“回办公室。”李君宪说,“‘飘逸’的输入系统还得调。”
“嗯。”
他们慢慢走着。叶晚忽然说:“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妈妈了。在评审室里,就在王老师旁边。她在看那幅绣样,在笑。”
林薇握住她的手。叶晚的手很凉,但没抖。
回到307办公室,暖气片依然冰凉。李君宪打开电脑,检查“悲慨”的销量数据。又多了几份,现在是131。评论开始出现,第一条来自用户“铸铁匠”:
“玩完了。守了十八天,城破,春草长出来。我坐在电脑前,哭了。五十岁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没哭过。但这游戏……谢谢你们。春草会长的。”
第二条来自陌生用户:“买给爸爸的。他当过兵,守过岛。玩的时候不说话,结束后在阳台抽了根烟,说‘像’。值了。”
第三条很短:“不懂游戏,但很美。像首诗。”
李君宪一条条看。131份,23条评论。每条都很短,但很重。像小小的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截图,发到群里,附言:“评论开始来了。”
苏语在德国回复:“我在听。埙的声音,好像真的能传到人心里。”
陈末:“服务器稳定了。攻击再没来过。但我在日志里留了句话给攻击者:‘春草长了。你们呢?’”
林薇和叶晚凑过来看评论。叶晚看着“铸铁匠”那条,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的。
“值了。”她轻声说。
窗外,夕阳西下。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子,又像春草,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倔强地发光。
而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五个年轻人,刚刚为一款只有131人买的游戏,打完了一场漫长的仗。
没有凯旋,没有庆功。
只有屏幕上的评论,手里的画笔,和心里那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细小的、但确确实实在生长的春草。
天黑了。
但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