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除夕夜的服务器 (第2/2页)
叶晚完成了绣样修复。她把“雨后春草”的水珠光影调到了满意的状态——那是一种极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光,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雾气,照在草叶的露珠上。她保存图片,轻声说:“妈妈,绣好了。”
林薇检查完艺术集的印刷文件,发给印刷厂值班师傅。对方回复:“收到。明早十点来取。一百本,加急费另算,五百。”
“好。”林薇回复,然后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窗外,雪更大了,整个中关村一片模糊的白。远处有烟花升起,炸开,红的绿的,在雪幕中晕成朦胧的光团。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叶晚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雪,看烟花。李君宪坐在电脑前,看进度条,看服务器日志,看账户余额。三个世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短暂地重叠。
凌晨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林薇用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小,但“咚——咚——”的钟声,依然穿透了服务器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
“新年快乐。”林薇说。
“新年快乐。”叶晚说。
“新年快乐。”李君宪说。
语音里,苏语在德国那边说“新年快乐”,陈末在地下室说“新年快乐”。五个声音,在五个地方,对着屏幕,对着数据,对着尚未完成的梦,说新年快乐。
进度条跳到了92%。
攻击又来了。这次更猛烈。陈末的语音突然中断,几秒后重新连接,声音带着喘息:“防火墙告警,CPU占用100%。我在切第二个备用节点,但需要重启。游戏下载会断五分钟。”
“断。”李君宪说。
进度条停住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君宪盯着屏幕,数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十秒,陈末的声音重新响起:“切过去了。但下载速度只有5KB/s。而且……攻击还在升级。我觉得对方不只想搞垮我们,想彻底毁了我们。”
“为什么?”林薇问。
“不知道。但我在日志里又看到一句话。”陈末截屏。
解码后是:“别做无谓的挣扎。你们那点理想,在现实面前,屁都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漏水的嘀嗒声,和水桶里积水晃荡的声音。
“报警吧。”林薇说。
“没用。IP是跳板,抓不到人。而且除夕夜,警察没空管这个。”李君宪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很冷,“但他说错了。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是屁都不是。是像这间没暖气的办公室,像这桶接漏的水,像这根爬得比蜗牛还慢的进度条——难看,寒酸,但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片涌进来,刺得人一激灵。远处,更多的烟花升起,炸开,把雪夜映成一片短暂而虚幻的辉煌。
“叶晚,”他回头,“你妈妈的绣样,有人出五十块买,她为什么不卖?”
叶晚愣了一下,说:“她说,那不是钱的事。是……东西在,人就在。”
“对。东西在,人就在。”李君宪看着屏幕,进度条又开始动了,93%,“我们的游戏,我们的画,我们的音乐,我们的代码——这些东西在,我们就在。服务器可以崩,钱可以没,评审可以不过。但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我们就没输。”
他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命令,是给攻击者的回复,用同样的十六进制码,嵌在服务器响应头里:
“理想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扛的。我们扛得住。”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所有监控窗口,只留上传进度条。93.5%,94%,94.5%……缓慢,但坚定。
凌晨两点,进度条到99%。攻击突然停止了。像退潮一样,流量骤降,服务器负载恢复正常。陈末在语音里说:“攻击停了。但我在防火墙日志里看到最后一条信息,是中文,没编码。”
“写的什么?”
“‘行,你们扛。看你们能扛多久。’然后IP消失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进度条跳到100%,弹出“上传成功”的提示音。
“传完了。”李君宪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几乎同时,邮箱提示音响起。方块平台发来邮件:“《悲慨》审核通过。已上架,状态:可购买。祝新春快乐。”
然后是Steam的邮件,英文:“Your game ‘Beikai’ has passed review. It will be live in 24-48 hours.”
李君宪看着这两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截图,发到群里,附言:“过了。上架了。”
几秒后,苏语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陈末发来一个握拳。林薇捂住脸,肩膀在抖。叶晚的眼泪掉在数位板上,晕开一小片。
窗外,雪停了。烟花也停了。北京城在除夕的深夜里沉睡,安静得像座空城。
而在这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五个年轻人,刚刚为一款可能没人玩的游戏,打完了第一场仗。
没有庆祝,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
“睡吧。”李君宪说,“明天还要见评审。”
“嗯。”
三人躺下行军床——只有两张,林薇和叶晚挤一张,李君宪用毯子裹着,坐椅子上睡。灯关了,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烁,红的,绿的,像心跳。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座庙宇的新年头香。一声,一声,悠长,沉静,像在安抚这座巨大城市的睡眠。
李君宪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悲慨”的结局。城破,春草长出。玩家可能会在屏幕前沉默,可能会关掉游戏,可能会在某个清晨,看见窗台花盆里钻出的新芽,心里动一下。
那就够了。
他们做的,就是那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细小的,嫩绿的,带着雪水和夜露。
在现实这堵坚硬的墙上,找一个缝隙,钻出来。
让人看见,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
草再小,也是生命。
游戏再小,也是诗。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服务器,没有攻击,没有评审。只有一片无边的竹林,月光如水,一柄剑悬在半空,等待一只握剑的手。
而那只手,正在醒来。
在2007年北京的除夕夜,在十五平米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在五个年轻人冻僵的、但依然愿意握笔、握鼠标、握代码的手里。
新年了。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