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商业导师的咖啡 (第1/2页)
12月7日,大雪节气,北京的气温跌破了零下十度。
307办公室的暖气片发出不祥的咯咯声,像老人的咳嗽。李君宪裹着那件从洛阳带来的羽绒服——已经薄了,不顶寒——坐在电脑前,看商业导师发来的邮件。导师叫赵明远,基金会的合作顾问,邮件签名档很简洁:“前盛大战略投资部总监,现独立投资人”。
邮件附件是二十页的PPT,标题是“二十四诗品游戏化计划——商业模式初步分析与建议”。李君宪点开,第一页就让他皱起了眉:
“核心问题:目标用户画像模糊,付费意愿低,变现路径缺失。
初步建议:
1. 明确目标用户:定位为‘高知、高收入、有文化消费意愿’的30-40岁男性。
2. 调整产品方向:强化策略性(如‘悲慨’的守城玩法),增加收集与成长系统。
3. 探索变现模式:章节售卖(每品单独定价)、艺术设定集、实体收藏版。
4. 考虑IP授权:与传统文旅、文创品牌合作,开发周边。
5. 长期目标:建立‘二十四诗品’文化品牌,覆盖游戏、出版、展览、教育。”
后面是详细的市场分析、竞品对比、用户调研数据。李君宪快速浏览,看到几个刺眼的词:“小众”“非主流”“商业化难度极高”。结论部分用红字标注:“如坚持当前艺术导向,建议申请文化艺术类基金,而非商业投资。”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明天下午两点,国贸三期星巴克。见面聊。赵明远。”
李君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国贸三期,星巴克。那地方一杯咖啡抵他们两天饭钱。他回复:“收到。明天见。”
关掉邮箱,他看向办公室另外两人。林薇在改“悲慨”的城墙纹理——按照评审反馈,要增加“历史真实感”,她找了一堆明长城的老照片,正在像素化。叶晚在画“飘逸”的概念草图:竹林,白衣剑客,月光如水。她的手还没完全好,握笔的姿势有点别扭。
“赵导师的邮件,我转你们了。”李君宪说。
林薇停下笔,打开邮箱看了几分钟,然后冷笑一声:“高知、高收入、30-40岁男性。我们做游戏是为了这些人?”
“基金会的商业导师,肯定从商业角度想。”李君宪说。
“那我们为什么要见他?我们又不打算按他说的做。”林薇合上电脑,声音有点急,“‘悲慨’刚有点样子,现在要我们加收集系统?玩家在孤城里捡宝贝?合适吗?”
“见见没坏处。听听商业世界怎么想,才知道我们坚持的是什么。”李君宪看向叶晚,“你觉得呢?”
叶晚抬起头,轻声说:“我妈妈绣花,有人让她绣喜庆的,好卖。她绣了,但私下还是绣自己喜欢的竹子、残荷、雪。她说,卖钱的是一回事,心里的是另一回事。可以都做,但心里那份,不能丢。”
“问题是,”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我们没资本做两份。只能做一份。要么坚持心里的,要么做卖钱的。”
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国贸三期那些玻璃幕墙高楼在阴天里闪着冷光,像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积木。
“明天我去见。听听他说什么,回来商量。”李君宪做出决定,“你们继续做‘悲慨’的收尾。叶晚,‘飘逸’的草图先放着,等商业方向定了再说。”
“嗯。”叶晚点头,继续画她的竹林。笔尖在数位板上沙沙作响,很轻,很稳。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李君宪坐地铁到国贸。从拥挤的十号线出来,走进国贸三期的大堂,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穿西装、高跟鞋的人们快步走过,交谈声是流利的英文或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像个走错地方的大学生。
星巴克在二楼。他上去,找到约定的位置——靠窗,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流。赵明远已经到了,四十多岁,穿深灰色羊绒衫,戴无框眼镜,面前摆着台MacBook Pro,手边一杯美式咖啡。看见李君宪,他招招手,没起身。
“李君宪?坐。”赵明远的声音很平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喝什么?我请。”
“美式就好,谢谢。”
赵明远招手点单,然后合上电脑,打量李君宪:“比我想的年轻。基金会的材料说你们团队平均年龄二十二。不容易。”
“谢谢。”
咖啡很快上来。李君宪喝了一口,苦,但提神。
“你们的项目,我看了。很有特点。”赵明远开门见山,“但问题也很明显。二十四诗品,这个概念太高了,普通玩家听不懂。你们做的‘悲慨’,我玩了,很安静,很悲,但——玩点在哪?玩家为什么要一遍遍守城,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死?”
“为了体验那种情境。”李君宪说,“为了在绝境中,学习尊严。”
“诗意。”赵明远点点头,“但游戏是商品。玩家花钱,要获得快乐,或者至少是刺激。你们的游戏,给的是沉重和思考。这不是大众市场要的。”
“我们没想做大众市场。”
“那你们想做什么?小众艺术圈?那更不现实。艺术圈看的是当代艺术、行为艺术、装置艺术。游戏?尤其是像素游戏?他们不会正眼看。”赵明远身体前倾,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我直说吧,你们的项目,如果坚持现在这个方向,不可能商业化。基金会支持一年,一年后怎么办?你们五个人,吃什么?住哪儿?”
李君宪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金属河流。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没有答案。
“我有两个建议。”赵明远竖起手指,“第一,转型。保留二十四诗品的美学外壳,但内核换成成熟的游戏类型。比如‘悲慨’,做成塔防游戏,玩家建箭塔、招兵、升级装备。‘飘逸’,做成动作游戏,有连招、技能树、装备系统。这样玩家有明确的成长目标,有付费点——卖皮肤、卖道具、卖角色。我可以帮你们对接投资,做大了甚至能上市。”
“第二呢?”
“第二,彻底放弃商业化,申请艺术基金。但这条路更难。艺术基金钱少,竞争激烈,而且不稳定。你们可能今年有钱,明年就没了。而且——”赵明远顿了顿,“艺术基金通常要求作品在美术馆、画廊展出。你们的游戏,在电脑屏幕上,怎么展?难道摆几台电脑让人玩?那不算‘艺术’。”
“游戏为什么不能是艺术?”李君宪问。
“能。但需要有人承认。需要评论家写文章,需要策展人策划展览,需要藏家购买收藏。”赵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有吗?”
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五个人,一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和一些自己相信的东西。
“我理解你们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赵明远语气缓和了些,“我年轻时也想。但现实是,你要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你们现在拿着每月一千块,住在五环外,吃泡面。能撑多久?一年?两年?然后呢?团队散了,项目黄了,你们各自去找工作,二十四诗品永远停在半成品。这就是你们要的?”
李君宪握紧了咖啡杯。纸杯很烫,但他的手很冷。
“赵老师,”他慢慢说,“您玩过我们的游戏吗?不是测试,是真的玩。”
赵明远愣了一下,点头:“玩过。‘悲慨’,我守了十五天,城破,春草结局。很震撼,但……很累。玩完心情沉重,不想再玩第二遍。”
“那您记得那个十六岁的士兵吗?王小石。”
“记得。怕黑的那个。”
“如果游戏里,您多拍拍他的肩,多跟他说几句话,在最后的夜袭里,他会克服恐惧,射中敌将。虽然改变不了结局,但……”李君宪停了一下,“但对他来说,很重要。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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