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框架公开(遗漏) (第1/2页)
四月第一个周二,洛阳下了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图书馆玻璃穹顶上发出沙沙声,像春蚕食桑。李君宪坐在三楼阅览室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左边是《二十四诗品》的竖排线装本复印件,右边是Visual Studio 2005的代码窗口,中间摊开的笔记本上,用红蓝两色笔迹写满了注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四天。
自从上周六和林薇完成那三张像素图后,一种紧迫感抓住了他。不是截止日期的紧迫——没有人在等他交作业,没有合同,没有对赌。是另一种更内在的紧迫: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长,快得让他害怕如果不尽快抓住,就会消散在2006年这个平凡的春天里。
他需要把“框架”写出来。不是藏在D盘文件夹里的草稿,而是完整的、能让人看懂的东西。
“二十四诗品游戏化框架”——这个标题在Word文档顶端闪烁了三天,他写了删,删了写。最难的不是解释每一品对应什么玩法,而是解释“为什么”。
为什么是二十四诗品?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做这件事?
窗外的雨大了些。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图书馆的玻璃是双层中空的,雨打在上面变成扭曲的水痕,整个校园在窗外融化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有学生撑着伞奔跑,书包在背后滑稽地跳动。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2024年上海的某个雨天。他在公司会议室,对着投资方演示一个名叫“国风元宇宙”的PPT。大屏幕上,光追渲染的亭台楼阁美轮美奂,AI生成的古风音乐缥缈空灵。投资方代表,一个穿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演示到第十五分钟时打断他:
“小李,你说的这些‘意境’‘气韵’,都很美。但玩家为什么要花钱买‘意境’?他们可以去看山水画,可以听古琴。游戏的核心是竞争,是社交,是即时反馈的爽感。你把一个本该做PVP竞技的游戏,包装成文化体验,这是本末倒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老板在桌下踢他的脚。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包装,是本质”,但最后说出口的是:“王总说得对,我们马上调整方向。”
雨还在下。他收回思绪,回到座位。
这次,他没有打开Word,而是打开了新浪博客的后台。新建文章。标题空着,光标在第一个字符位置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没有思考:
“2006年4月4日,雨。我在洛阳理工学院图书馆,想和大家聊一个可能听起来很荒唐的计划。”
然后,文字自己流了出来。
“我叫李君宪,计算机系大三学生。过去半个月,我在博客上记录自己做一个叫《洛阳小店》的游戏。它很小,只是一个开在老城的小吃店模拟。但在这背后,我其实在酝酿一个更大的东西。
“我想用游戏,诠释《二十四诗品》。
“对,就是唐代司空图那本。二十四品,二十四种美学境界,二十四种生命状态。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游戏能表达的东西,远不止打怪升级。它可以表达‘冲淡’——那种清晨露水从叶尖滑落的安静。可以表达‘沉着’——日复一日做同一件事的耐心。可以表达‘悲慨’——面对命运时的苍凉与尊严。可以表达‘飘逸’——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潇洒。
“每一品,都可以是一种玩法,一种节奏,一种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比如‘冲淡’,对应《洛阳小店》:日常经营,缓慢节奏,允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听雨看云。
“比如‘纤秾’,我想做一个关于洛阳牡丹的游戏:极致的绚烂,极致的繁华,但繁华深处有空虚。玩家培育牡丹,从育种到盛开,但最美的时刻转瞬即逝,必须学会在盛放时放手。
“比如‘高古’,也许是考古题材:在黄土下挖掘文明的碎片,在残碑断简中拼凑失落的记忆。玩法是解谜,但解的不是谜题,是时间本身。
“比如‘流动’,可能是音乐节奏游戏:但不是按键得分,而是用操作影响旋律的流向,让音乐像水一样在关卡中蜿蜒。
“二十四品,二十四个游戏。
“这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我计划用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从最简单的‘冲淡’开始,一锤一锤,敲出这条漫长道路的第一块砖。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不切实际。我知道在2006年,游戏行业最热的是《传奇》《魔兽世界》,是免费网游道具收费。我知道独立游戏这个概念在国内几乎不存在,更别说用游戏诠释古典文论。
“但我还是想试。
“因为如果我不在2006年试,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再过几年,智能手机会普及,渠道会垄断,开发成本会飙升,市场会被几个巨头分割。到那时,再想做一个‘不赚钱但有意义’的游戏,会难上加难。
“而现在,我还有一间宿舍,一台三千块攒的电脑,一个博客,和一大把用不完的时间。
“所以今天我决定,把这个框架公开。
“接下来的每篇博客,我会详细写一品的游戏化设计。从‘冲淡’开始,到‘流动’结束。我会公布设计文档、开发日志、遇到的难题和幼稚的错误。如果这个过程中,有人觉得‘这个疯子说的有点意思’,欢迎联系我。我们可以一起发疯。
“如果没人理我,那我就自己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李君宪,于雨中的图书馆。窗外梧桐新绿,雨打玻璃的声音,像秒针在走。”
写完,他没有马上发布。而是站起来,在阅览室走了两圈。心跳很快,手心里有汗。他知道按下“发布”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把那个藏在心里、连对林薇都没完全说透的疯狂计划,摊开给所有人看。意味着没有退路。
他走回座位,深呼吸,点击“发布”。
博客页面刷新。发布时间:2006-04-04 15:47:22。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更疯狂的事。
他打开人人网,把这篇博文的链接,发到了所有他能找到的游戏相关小组:“中国独立游戏”“程序员的浪漫”“美术设计交流”“古典文学爱好者”。发的时候,系统提示“相同内容发布过于频繁,请稍后再试”,他就等三十秒,再发下一个。
接着,他打开息壤中文网,在《游戏设计师笔记》的最新章节末尾,加了一段作者的话:
“跟大家分享一个消息:我开始了一个叫‘二十四诗品游戏化’的计划。详细内容在我的博客(附链接)。小说里的主角李宪会在后续章节尝试这个计划,但现实中的我,已经开始了。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看。如果没有,就当我在说梦话。”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沉了下去,很重,但很踏实。
雨还在下。他收拾书包,走出图书馆。雨不大,他没有打伞,就让雨丝落在头发上、肩上。校园里的梧桐新叶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是短信,来自林薇:
“你疯了。”
他回:“嗯。”
几秒后,又一条:“我现在过去。十分钟后,二食堂老位置。”
林薇到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她没有打伞,马尾辫梢在滴水,深蓝色卫衣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她把湿漉漉的画板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盯着李君宪,眼睛很亮,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薇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打开浏览器,登录博客,“你看评论。”
李君宪凑过去看。
那篇《框架公开》发布不到一小时,评论已经过了五十条。刷新一下,又多了几条。
“用户3421”:博主醒醒,该吃药了。
“游戏策划阿明”:我入行八年,从单机做到网游。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你这个计划……说难听点,是自杀。二十四品?你知道做一个商业游戏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时间吗?还十年?十年后你三十一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只有一堆没人玩的“艺术品”,你拿什么生活?
“文学研究生”:从文学角度,二十四诗品确实有游戏化潜力。但问题是,你怎么量化“冲淡”?怎么用交互表现“含蓄”?美学体验是主观的、连续的,游戏机制是客观的、离散的。这个转换几乎不可能。
“像素猫咪”:我支持你。虽然我也觉得你疯了。如果需要帮忙,算我一个。我是程序员,会C++和一点OpenGL。
“洛阳师范张教授”:同学,我是洛阳师范文学院的老师。偶然看到你的博客,很受触动。如果你需要古典文论方面的指导,可以来找我。我办公室在文学院305。
“某游戏公司HR”:同学你好,看到你的博客,觉得你很有想法。我们公司正在招聘游戏策划实习生,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把简历发到xxx@xxx.com。虽然你的计划不太现实,但能看出你有热情和思考能力,这很难得。
评论像潮水,有冷水,有热水,有温吞水。李君宪一条条看,看得很慢。
“现在你知道了吧。”林薇说,“有人觉得你是傻子,有人觉得你是疯子,有人想帮你,有人想收编你。但无论哪种,你都被看见了。被看见,就要承受被看见的代价。”
“什么代价?”
“期待,质疑,嘲笑,还有……”林薇顿了顿,“可能真的会有人来找你,说‘我们一起做’。到时候,你怎么办?”
李君宪看着屏幕。评论还在增加。有一条新的,来自“苏语”:
“我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在人人网看到你的文章。二十四诗品,每一品都有对应的音乐意象。如果你需要原创配乐,我可以试试。不收钱,就当练习。但前提是,你的游戏值得我写。”
他抬头看林薇:“那就一起做。”
“你认真的?”
“我一个人做不完二十四品。”李君宪说,“但如果有人愿意一起,哪怕只做一品,也是多了一品。”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湿漉漉的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是“纤秾”的草图。
不是像素,是水墨。满纸的牡丹,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但仔细看,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颜色从胭脂红褪成憔悴的粉,有些花瓣已经脱落,飘在空中,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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