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梧桐絮与《广陵散》 (第1/2页)
四月的最后一周,洛阳城开始飘梧桐絮。
细密的、茸毛状的絮,从图书馆前那排老梧桐树上剥落,乘着春风满校园地飞。有过敏的学生戴着口罩匆匆走过,抱怨声中,这些白色绒毛在阳光里打着旋,像某种慢速的雪。
李君宪的过敏来得毫无预兆。早上醒来,眼睛肿成桃子,喉咙发痒,连打三个喷嚏。他挣扎着去校医院开了氯雷他定,回来路上,看到公告栏贴着一张新海报:“第五届中国独立游戏节(IGF China)学生组作品征集——截稿日期:5月31日。”
海报是蓝白配色,右下角印着赞助商的Logo:盛大、网易、腾讯。在2006年,这三个名字意味着行业的全部重量。
他停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梧桐絮粘在玻璃橱窗上,模糊了海报的边缘。前世,他第一次知道IGF,是在2009年。那时他已经在上海一家公司做策划,公司送展的作品是个卡牌手游,没入围。他在展会外的走廊抽了半包烟,看那些入围的独立游戏,像素的、粗糙的,但眼睛里都有光。
现在,距离截稿还有一个月。
《洛阳小店》的完成度,不到百分之十。
他拍了张照片,用那台30万像素的手机。照片模糊不清,但“5月31日”的日期,清晰得像道闸门。
回到宿舍,他打开博客。那篇《成员招募》发布一周,后台数据让他沉默:
• 阅读数:3.2万
• 评论:417条
• 私信:89封
• 邮件:54封
他花了两天时间,看完所有。然后建了一个Excel表格,分门别类:
程序员:12人。其中7个是在校生,3个是刚工作的新人,2个是“有多年经验但想做点不一样东西”的老兵。技术栈从C++到Java到Flash都有,有个广州的哥们甚至说会用Delphi写游戏——“别笑,Delphi做原型很快。”
美术:23人。最多。有像素爱好者,有国画专业的,有学动画的,甚至有个在景德镇学陶瓷的姑娘问“游戏里需要瓷器纹理吗我可以拍”。林薇的名字被他标了星号。
音乐音效:9人。苏语是唯一科班出身的,其余有业余作曲的,有玩电子音乐的,有个大爷留言“我会吹埙,需要埙的声音吗我录给你”——IP地址显示是洛阳本地。
文案策划:6人。最杂。有网文作者,有中文系学生,有出版社编辑,还有个自称“前游戏媒体记者,现在跑社会新闻,但心里还是想做游戏”。
测试/其他:剩下的。有单纯想帮忙的玩家,有问“需要法律咨询吗我是律师”的,有说“我可以建个论坛”的。
54封邮件,54个人,散在全国各地,最远的在乌鲁木齐。年龄从十七岁到五十二岁。共同点是:都看到了那篇博客,都说了“我愿意试试”。
但“试试”能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李君宪泡了第二杯咖啡,开始回复。他定了三条原则:
1. 所有人,先做一个小测试。程序员:用任何语言,写一个“小人从屏幕左边走到右边”的程序,附带源码。美术:画一个32x32像素的“茶杯”,要看出材质和温度。音乐:写一段30秒的、表达“等待”的旋律。文案:用200字描述“雨天,空无一人的小吃店”。
2. 不承诺任何报酬,只有署名权和作品完成后(如果真能完成)的纪念品。
3. 沟通主要用邮件和QQ群,每周六晚八点开一次语音会议(用QQ语音,虽然效果很差)。
他花了一下午,把同样的回复发了54遍。发送最后一封时,窗外天色已暗,梧桐絮在暮色里变成灰色的浮尘。
手机震了。是林薇。
“在宿舍?下楼。有东西给你。”
二食堂背后的篮球场,晚上没人打球,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林薇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身边放着那个鼓囊囊的工具包。看见李君宪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给。”她递过来一个MP3播放器,很老的款式,索尼的,银色外壳磨得发亮,连着白色有线耳机。
“这是?”
“听。”林薇只说了一个字。
李君宪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他闭上了眼。
是古琴。但不是他印象中那种幽深淡远的古琴,而是……有重量的。低音区沉厚得像夜色,高音区清亮,但清亮里带着涩,像瓷器将裂未裂时的颤音。
旋律很慢。一个音,停很久,再一个音。中间有大量的留白,只有余韵在空气里振动。然后,在某个瞬间,琵琶进来了。不是嘈嘈切切,是单个的、颗粒分明的音,像雨滴打在青石板上,一颗,一颗。
接着是人声。无词的吟唱,女声,很年轻,但压着嗓子,发出一种近似叹息的声音。啊——,音调很平,没有起伏,只是在某个音高上持续,然后慢慢消散。
两分十七秒,曲子结束。余韵在耳机里停留了三秒,彻底安静。
李君宪睁开眼。
“苏语发来的。”林薇说,“她给‘纤秾’写的小样。名字叫《露华浓》。”
“露华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林薇轻声念,“但她的曲子,重点不是‘浓’,是‘露’——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蒸发的那种美。”
李君宪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听出了更多东西:古琴的按音里,有细微的摩擦声,是手指在弦上移动的质感。琵琶的音不是纯的,有轻微的跑调,像手工乐器特有的不完美。人声吟唱到后半段,气息开始不稳,像唱歌的人正在流泪。
不完美,但真实。真实得让人心慌。
“她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问了。”林薇从工具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手写的对话记录,“她说,她先去了学校的琴房,用不同的力度弹同一个音,录下来,听哪种力度最接近‘将开未开’的感觉。然后她找了个吹笛子的师兄,让他吹长音,但要吹到一半故意断气。人声是她自己唱的,唱的时候想着她姥姥——姥姥去年春天去世,去世前窗台上的牡丹正好开了最后一朵。”
李君宪看着那些字。苏语的字很秀气,但笔画用力,纸背都有凹痕。
“她还说,”林薇继续念,“‘纤秾’最难的不是‘浓’,是‘浓’后面的‘淡’。就像牡丹,开得最盛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谢了。那种盛极而衰的转折点,她想用音乐表现出来。所以曲子前半段一直在堆积,堆积,但从不推到顶峰。在快要到顶的时候,停了,留下空白,让听的人自己想象顶峰是什么样子。”
篮球场远处,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像另一个维度的声音。
“她通过测试了。”李君宪说。
“不止。”林薇合上笔记本,“她还问,能不能加入团队,正式地。她说她可以负责所有音乐,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首曲子,她都要知道对应的诗品原文,还要知道你设想的具体场景。比如‘沉着’,如果是打铁,那打铁的环境是什么样的?是山洞里的铁匠铺,还是村口的露天炉子?是夏天还是冬天?打铁的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这些细节,她需要知道,才能写出‘对’的声音。”
李君宪沉默。他还没想那么细。“沉着”只是林薇随口说的一个意象,连草图都没有。
“她还说,”林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我们真的要做二十四品,她希望音乐能成为一条主线,把二十四个世界串起来。比如,用同一个旋律动机,在不同品里变奏。‘冲淡’里是古琴独奏,‘纤秾’里加入琵琶和人声,‘沉着’里可能变成鼓和铁砧的敲击……让玩家在玩不同游戏时,能通过音乐感觉到,它们是一体的。”
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得让李君宪头皮发麻。
“你怎么回她的?”他问。
“我说,我需要问问你。”林薇看着他,“但我的建议是,答应她。她不是随便玩玩的人。你看这个——”
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沓乐谱手稿,至少有二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五线谱,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此处加环境音:风声”“此处留白三秒”“此处音不准,但要这种不准”。
“这是她三天内写的。除了《露华浓》,还有‘冲淡’的草稿、‘沉着’的构思、‘高古’的片段。”林薇说,“她说,不管我们最后用不用,她都想写。因为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想把《二十四诗品》做成游戏。这比她的毕业课题有意思多了。”
李君宪翻着乐谱。他不识谱,但看得懂那些注释。在“冲淡”那页的边角,苏语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段话:
“冲淡的音乐,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之间的空白。就像水墨画里的留白,不是空,是呼吸的空间。我想用极简的旋律,和很长的静默,来制造这种呼吸感。但静默不能是死的,要在静默里,隐约听到环境音:远处钟声,风吹窗纸,灶火噼啪。这些声音要很轻,轻到玩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他放下乐谱,看向远处的路灯。灯下有飞虫在盘旋,像一群迷路的星星。
“好。”他说,“让她加入。告诉她,我需要先做好‘冲淡’,但欢迎她开始构思其他品。每周把想法发到群里,大家一起讨论。”
“那‘纤秾’呢?”林薇问,“苏语的曲子已经写出来了,虽然只是小样。但有了曲子,那个世界就活了一半。我们要不要……先做‘纤秾’的D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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