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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1/2页)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终南山的深秋,风是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的。
  
  像淬了寒铁的刀子,刮过黑松林光秃秃的枝桠,卷着地上的腐叶和冰碴子,呜呜地嚎。那声音拐着弯儿,跟山坳里埋了无数哭丧的枉死鬼似的,一下下撞在赢氏医馆的薄木门上,撞得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这扇守了终南山几十年的门,就要被这阴风给撕成碎片。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阴风刮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晃在墙上,把挂着的《黄帝内经》拓片、人体穴位图,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窥着屋里的人。
  
  赢玄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
  
  他今年十二岁,是这终南山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赢氏这一脉本是秦国宗室旁支,早年因宗室权斗落败,先祖带着家眷避祸终南山,弃政从医,接下了当年濒临倒闭的陈记医馆。山下的百姓叫了几十年陈记叫顺了嘴,没改过来,可这医馆的根骨,早就是赢氏传了七代的中医道统。
  
  师父三天前背着那个永远上着锁的百草乾坤箱,去了后山最深处的黑水河源头,走之前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了一句话:“守好你的规矩,守好这间医馆。”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门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哭嚎声、叫骂声,混着风雪声撞进来,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可他捻着玄铁针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他双手掌心,那两枚从出生起就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正隐隐发烫。
  
  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正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扎,又烫又麻,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烫意也越来越盛。
  
  这印记跟着他十二年,师父每次看都只淡淡一句“胎里带的血热,不碍事”,可只有赢玄自己清楚,这东西邪门得很。但凡有什么阴邪浊气、不干不净的东西靠近,它就会这样发烫发麻,离得越近,烫得越厉害,精准得比他三根手指搭脉还要准。
  
  可他不信鬼神。
  
  赢氏七代行医,师父更是隐世的国手,教他的从来都是“望闻问切,对症施治,气血通则百病消”。什么山精鬼怪、冤魂索命、山神降罪,在他眼里,全都是气血瘀滞、浊气入体、痰迷心窍引发的癔症和病变。
  
  这三年来,终南山里但凡有村民哭着喊着说“撞邪了”“被鬼缠了”,最后都是被他几针下去、几副药喝完,就痊愈了。不是他能驱鬼,是他能治好那些被“邪祟”吓出来的病,揪出那些借着“鬼神”名头害人的东西。
  
  直到那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下,很重,很闷。
  
  不像是人手拍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浸了水的重物在砸门,每一下都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一粒火星。
  
  伴随着敲门声,一股湿冷的、甜腻的、还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顺着门缝疯了似的往里钻,瞬间就盖过了堂屋里浓郁的药香,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直翻涌。
  
  油灯的火苗又是猛地一缩,差点直接灭了。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黑炭。
  
  那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捡回来的黑毛小兽,虎头蛇身,师父说这是虎蛟,天生能辨阴阳、闻邪祟。平时这小东西贪吃贪睡,天不怕地不怕,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此刻却把整个脑袋埋在爪子里,浑身的黑毛炸得像个刺球,只敢露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凶狠的低吼,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屏风后面,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是阿芷。
  
  也是半年前师父捡回来的姑娘,看着和赢玄差不多大,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化的雪,只是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平日里就在医馆里帮忙煎药、晒药材、打扫屋子,胆子小得很,见了山路上的蜈蚣都要躲,却偏偏心善得要命,路边冻死的鸟雀她都要挖个坑埋了,见不得人受半点苦。
  
  赢玄终于抬了眼。
  
  他把指尖的玄铁针,轻轻放回柜台里的鹿皮针囊。九枚一模一样的玄铁针整整齐齐地排着,针尖泛着极淡的冷光,是赢氏传了七代的家当,也是他吃饭的家伙。
  
  指尖在掌心发烫的淡红印记上按了一下——烫得更厉害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腐臭的浊气,已经像水一样贴在了门板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屋里渗。
  
  他起身,却没去拉门闩,只是站在门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冷得像外面漫天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地透过木门传了出去:“看病,先报病症。不报,不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黑松林的呜呜声,还有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门外人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了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几秒,一个嘶哑的、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烂了的喉咙,在门外响了起来。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极致的痛苦,还有藏不住的恐惧:“郎……郎中……救命……”
  
  “被……被山魈抓了……快死了……”
  
  话音刚落,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村民的喊叫声、哭嚎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拍着门板哐哐作响,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晃。
  
  “赢小郎中!快开门啊!王樵夫快不行了!血都快流干了!”
  
  “山里的山魈出来害人了!再不开门,他就死在你门口了!”
  
  “你师父不在,你个小崽子摆什么架子?见死不救,你开什么医馆!”
  
  “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还磨磨蹭蹭的,你师父教你的医者仁心,都喂狗了?”
  
  吵吵嚷嚷,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道德绑架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屏风后的阿芷急了,快步跑了出来。
  
  素白的小脸吓得发白,嘴唇都在抖,却还是伸手拉了拉赢玄的袖子。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着他连连作揖,又慌慌张张地指着门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遍遍地求他开门救人。
  
  她太懂这种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无助了。半年前,她全族被灭,她躲在死人堆里,也是这样伸着手,求路过的人救她的家人,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那种绝望,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尝一遍。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阿芷拉着他袖子的、冻得通红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他又抬眼扫了一眼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木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连语速都没变,只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赢氏医馆,先付诊金,再出手治病。”
  
  “诊金,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骂声比刚才更凶了,简直要掀了医馆的屋顶。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王樵夫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老娘卧病在床三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一两银子!”
  
  “黑心肝的小崽子!人命关天,你还张口闭口银子!你赢氏七代行医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冷血的东西!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砸门!他不救,我们自己把人抬进去!”
  
  阿芷也急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对着赢玄连连摇头,又慌慌张张地对着门外摆手,示意他们别骂、别冲动。
  
  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着赢玄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荷包,手抖得厉害,倒出来里面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支小小的、银质的梅花簪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了。那支簪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平时藏在贴身的地方,连拿出来看一眼都舍不得,现在却双手捧着,举到赢玄面前,眼泪掉在铜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替樵夫付这一两诊金。哪怕要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簪子值不值七钱银子,她也想救这个人。
  
  赢玄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手里的铜钱和簪子,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里,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的薄茧,温度不高,却很稳。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却没有半分苛责:“起来。医馆的规矩,不能破。”
  
  他的三不治铁则,第一条就是不守契约者不治。
  
  诊金就是契约,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是他从握起银针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给他的道理,也是他看着先祖的笔记,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赢氏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医者仁心,要有尺;医者底线,不能破。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沾不该沾的因果,不揽不该揽的麻烦。
  
  今天他为了一个樵夫破了规矩,免了诊金,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用“人命关天”四个字逼他破规矩,用“医者仁心”四个字绑架他。今天他能为了一个人破例,明天就能为了十个人破例,到最后,他会被这些所谓的仁心,拖进无尽的因果里,落得和先祖一样的下场,连这间医馆都保不住。
  
  更别说,门外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魈抓伤。
  
  他掌心的印记,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赢玄看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头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骂声,“要么,付一两诊金,我开门治病,保证他活。要么,你们现在就带他走,另请高明。”
  
  “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掌心烫得厉害的印记上按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身上的伤,不是山魈抓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炸锅的村民头上。
  
  门外瞬间又死一般的安静。
  
  连那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都突兀地顿了一下。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门外连呼吸声,都像是瞬间停了。
  
  就在这时,那沉闷的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比刚才轻了很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头皮发麻。
  
  那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还有血沫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绝望:“郎中……我……我付诊金……开门……求你……开门……”
  
  赢玄终于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闩拉动的声响,在死寂的风雪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卷着雪沫和浓郁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堂屋里的油灯“啪”的一声,直接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门外,樵夫手里提着的一盏羊角灯笼,还亮着一点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
  
  那点光,刚好打在樵夫的身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来的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雪地里,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阿芷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柜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柜台底下的黑炭,发出了凶狠的、带着极致恐惧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死死守在柜台前,不肯后退半步。
  
  眼前的樵夫,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样子。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雪瞬间就化出了一个个小坑,还冒着黑泡,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连地上的青石都被蚀出了浅浅的印子。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青黑色的皮肉,紧绷绷地绷在骨头上,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五官的痕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医馆里,往下淌着粘稠的黑血,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漆黑。
  
  刚才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是从这平整的皮肉底下,硬生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皮肉,要从里面钻出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个被人生生剥去了整张脸的活尸。
  
  几个村民吓得魂都飞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山魈索命”“鬼上身了”“山神降罪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根本不敢靠近。
  
  赢玄站在门槛里,没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踏出医馆半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掌心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那股阴冷的、带着蛊毒的浊气,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扑,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就被他身上常年浸出来的药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樵夫胸口的伤口上。
  
  望,闻,问,切。
  
  四诊合参,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哪怕在这样的场面下,他的手依旧稳,眼依旧准,心依旧定。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皮肉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干净,没有半点撕裂的痕迹。山魈的爪痕,必然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绝不可能这么规整。更何况,这伤口的深度,刚好避开了心脉,既放了血,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手法精准得很,绝不是野兽能做出来的。
  
  闻:伤口流出来的黑血里,除了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曼陀罗、腐骨草的气息,还混着一丝幽冷的、黑水河潭水的腥气。这两种草药,终南山的野地里根本不长,只有栎阳城的世家府邸里,才会专门种植,用来炮制迷药和毒剂。
  
  问:他从一开始就说,自己是被山魈抓了,可伤口根本不是兽爪所伤,他在撒谎。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真相,也隐瞒了自己去过哪里。
  
  切:他往前半步,依旧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从针囊里取出那枚通脉针,指尖捻针,针尖轻轻沾了一滴从樵夫伤口滴下来的黑血。
  
  针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针尖疯狂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要顺着银针钻进他的手里。赢玄指尖一捻,心念一动,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指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针尖蔓延开,那黑血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几只细如发丝、通体发白的虫子,在门槛上扭曲了几下,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彻底没了踪迹。
  
  蚀心蛊。
  
  师父的《扁鹊九针秘卷》里写过,这种阴毒的蛊虫,以活人心血为食,入体之后,先顺着血脉啃食五脏六腑,再顺着经脉毁掉人的五官面容,最后让人在极致的痛苦里,心脉尽断而死。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一片平整,像被生生剥去了五官,和眼前的樵夫,一模一样。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人为下蛊。
  
  赢玄抬眼,看向那片平整的、没有五官的皮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说实话。”
  
  “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樵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竟然流出了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平整的脸颊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黑水潭?他去黑水潭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封了吗?!”
  
  “老辈人都说,黑水潭里住着水鬼,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难怪最近山里总出事!前阵子刘老二死了,李木匠失踪了,全都是去过黑水潭附近的!”
  
  赢玄没理会村民的慌乱,依旧死死盯着樵夫,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樵夫的心上:“我问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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