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断绝关系 (第2/2页)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门口。
叶回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与周遭纷扰隔绝的雕塑。但此时此刻,在张小小这番话后,他这份沉默,在李氏看来,无异于最可怕的默许和潜在威胁。她仿佛已经看到,叶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不耐烦的杀意。
李氏彻底崩溃了。她原只想讹点钱,没想到张小小竟然如此狠绝,不惜玉石俱焚,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尤其是要毁了她儿女的前程!这比杀了她还让她恐惧!
“不…不要…不能告官…不能贴……”李氏语无伦次,吓得浑身瘫软,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撒泼的劲头,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我断…我断!我签!我画押!求求你别告官…别害我宝根和翠兰……”
她哭喊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村长脚边,抓住村长的裤腿:“村长!我断!我这就断!立文书!我画押!快立文书啊!”
门外一片死寂。村民们都被张小小这番狠绝到极致、又精准掐住李氏所有命门的反击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看向张小小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丫头,对自己狠,对仇人更狠!真正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村长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复杂的目光看了张小小一眼。这丫头,是把双刃剑啊。他转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会点头的三叔公和李阿婆:“既然双方都同意,那就立断亲文书吧。笔墨伺候!”
很快,纸笔取来。村长亲自口述,让识字的族老执笔。文书措辞极其严厉决绝:
立断亲绝义书人张李氏,兹因继女张小小年已及笄,许与后山叶回为妻,收受叶家聘礼银十两整,嫁妆银二两亦已归还。自此嫁娶两清,财货无欠。
自即日起,张小小与张李氏、其子张宝根、其女张翠兰,并张家一应亲族,恩断义绝,情分永消。生不养,死不葬,婚丧嫁娶,概不相干。荣辱富贵,各安天命。张李氏及其子女亲族,永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事由,再向张小小及其夫家寻衅、叨扰、索求。
空口无凭,立此书为据。恐后无凭,永绝后患。
立书人:张李氏(押)
立书人:张小小(押)
见证人:李村正(押)、李三叔公(押)、李阿婆(押)
旁证:叶回(押)
某年某月某日
文书念罢,村长先看向张小小。张小小毫不犹豫,再次咬破自己尚未愈合的食指,在“张小小”名下,重重摁下一个鲜红刺目、仿佛用尽所有恨意与决心的手印。
然后,村长将笔和印泥递到李氏面前。李氏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村长严厉的目光和众人无声的注视下,终究哆哆嗦嗦地,也在“张李氏”名下,按下了歪歪扭扭的手印。
接着,村长、三叔公、李阿婆作为见证,一一按印。
最后,村长看向门口的叶回,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叶回啊,此事你也算当事一方,便也做个旁证,如何?”
叶回沉默地走过来。他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滞涩感,却稳稳地停在了桌前。他拿起笔——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布满各种细小的伤痕和老茧,却异常稳定——在“旁证”后面的空白处,蘸墨,写下了“叶回”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然后,他用拇指蘸了印泥,在那名字上,摁下了一个清晰、沉稳、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分量的指印。
一式三份。张小小、李氏、村长各执一份。
当张小小将那张墨迹未干、按着五个鲜红手印(尤其叶回那个,格外醒目)的断亲书,仔细对折,和那二两银包紧紧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时,她一直紧绷到极致、全靠一口恨意和孤勇撑着的神经,骤然一松。
无边的疲惫和黑暗瞬间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后倒去。
没有倒在地上。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不容拒绝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那手臂很有力,带着山野的坚实和温热,稳稳地托住了她几乎散架的重量。
是叶回。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疤痕交错、冷硬如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扶着她的手,微微施加了一点力道,支撑着她,让她能够站稳。
随即,他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他转向村长,微微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平淡:
“人,我带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院内任何人,转身,迈着那微微跛行却异常坚定的步伐,率先向院外走去。
张小小靠着那残留的一点支撑力,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捧着断亲书、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李氏,看了一眼面无人色、躲躲闪闪的张翠兰,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村长和村民。
然后,她转过身,挺直了那单薄如纸、却仿佛再也压不垮的背脊,一步一步,跟上了前方那个沉默高大的背影。
阳光有些刺眼,山风格外凛冽,卷着深秋的寒意。
前方,是蜿蜒崎岖、通往云雾深处未知之地的山路。
是福是祸,她不知。
但怀中断亲书硬的硌人,二两银子沉甸甸。
身后,是斩断的枷锁,吸血的泥潭。
她抬起脚,踩上了离开李家村、走向叶回深山的第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