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逼嫁人 (第2/2页)
“有这事儿?”
“张木匠死的时候,好像真提过一嘴……”
“怪不得……”
李氏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她尖声道:“你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有没有,把村长和当年在场的几位长辈请来,当面对质就是了!”张小小寸步不让,目光如刀,声音更加清晰凛冽,每个字都力图钉在门外听众的耳中:
“为我好,就是去年春天,溪边,我‘不小心’落水,被我那好妹妹张翠兰撞见,恰好又让路过的夏明轩秀才和他同窗看了个正着,坏了我的名声,毁了我和夏家的婚约,转头这婚约,就顺理成章落到我妹妹头上了?!”
“轰——!”
门外彻底炸开了锅!这简直是惊天丑闻!抢姐夫,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这可比吞嫁妆劲爆多了!
“我的天爷!”
“真的假的?张家二丫头看着挺老实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怪不得夏家突然换了人……”
李氏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指着张小小:“你……你含血喷人!自己不要脸,还想污蔑你妹妹!”
“我有没有污蔑,天知地知,你知,张翠兰知!”张小小厉声道,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悲怆而绝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她开始对着门外说:
“各位叔伯婶娘,我张小小命贱,没个亲娘护着,被人毁了名声,抢了姻缘,我都认了!是我命不好!”
这话引得门外几个心软的妇人发出唏嘘和低语。
“可他们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份强忍的委屈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酸,“后山叶回是什么人?咱们村谁不知道?那是能拿十两银子娶亲的人吗?他们为了这十两银子,就要把我推进那个火坑,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叶回是出了十两彩礼!”李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尖声反驳,试图扭转舆论,“那是他看重你!”
“看重我?”张小小惨笑,环视着门外,仿佛在向每一个看不见的听众寻求公理,“各位评评理!一个能拿出十两银子、却非要‘指名道姓’娶我这么个‘名声坏了’、病得快死的姑娘的猎户,是看重我,还是……这银子本身就有问题?我后娘这么急着拿到银子,这么急着把我扫地出门,连让我缓口气都不肯,这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卖命?!”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卖命”?!结合叶回那些可怕的传言,结合李氏反常的急迫,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现在所有偷听者脑海中——叶回出的,不是彩礼,是买命钱!李氏这是知道内情,急着脱手!
门外的声浪彻底失控了!
“不能吧?!这这这……”
“嘶……你别说,叶回那小子,邪性!十两银子买个大活人?细思极恐啊!”
“李氏!你这是造孽啊!要钱不要命了?!”
“缺大德了!这是要遭天谴的!”
“快去叫村长!快去!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要出人命的!”
群情彻底激愤,谴责声、怒骂声、惊恐的议论声响成一片。更有腿脚快的半大孩子,嗖一下就往村长家方向跑去了。
李氏彻底慌了神,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疯狂抖动。她可以关起门欺负张小小,可以在村里撒泼,但她承受不起“谋财害命”的指控,更怕把事情闹到村长和族老面前!那会毁了她儿子女儿的前程,毁了她的一切!
“没有!不是!你胡说!”她尖声嘶叫,想扑上去捂张小小的嘴,却被门外好几道严厉谴责的目光钉在原地,只能色厉内荏地挥舞手臂,“就是彩礼!就是叶回看上她了!你敢污蔑老娘,老娘撕了你!”
“是不是污蔑,等村长和族老来了,开祠堂,请家法,咱们把吞嫁妆、换婚约、卖继女……桩桩件件,都说个清楚,辨个明白!”张小小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得厉害,声音却稳得可怕,甚至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嘲讽,“也让叶家派来接亲的人听听,他们十两银子,到底买了个什么‘好媳妇’!”
“你……你……”李氏指着她,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开祠堂?请家法?让叶家人也知道?不!绝不能!那些老家伙最重规矩颜面,叶回那边更是个未知的煞星……一旦彻查宣扬出去,她就全完了!
“娘!娘!不好了!”张翠兰惊慌失措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她挤进柴房,头发微乱,那张惯常温柔小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银簪都歪了,“村长、村长带着三叔公、李阿婆他们,往这边来了!好多人跟着!叶家……叶家接亲的驴车,也到村口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外头嘈杂鼎沸的声浪,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下去,一种诡异的、带着压抑和紧张的寂静迅速蔓延开来。围观的村民骚动着,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李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张翠兰也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攥着李氏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张小小的心脏,也在这一刻猛地缩紧,提到了嗓子眼。村长来了……叶家的车也到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紧迫。接下来的走向,她无法完全预料。但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是彻底摆脱,还是坠入更深的深渊,就在此一举。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柴房那扇破门外,出现了几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李家村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严肃的村长。他穿着半旧的深色长衫,背着手,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沉凝如古井。他先扫了一眼乱糟糟的现场、门外黑压压激愤又好奇的村民,然后,那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投进了昏暗污浊的柴房。
目光先是掠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李氏。
又掠过惊慌失措、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张翠兰。
最后,定格在了靠在墙角、浑身污血与尘土、瘦得脱形、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偏生背脊挺得笔直、一双因高烧和决绝而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迎上他视线的——张小小身上。
整个院子,连同柴房内外,死一般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李氏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村长沉默地看了足足有三息。这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了岁月和权威的重量,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张李氏。”
“张小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巡梭,最终,深深地看了张小小一眼。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叶家的花轿,”他抬眼,望向村口的方向,语气沉沉,
“可已经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