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功过相抵 (第1/2页)
江州府衙正堂,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赵德昌端坐堂上,乌纱帽下的眉头紧锁。堂下跪着周文礼与柳氏,两人手脚皆戴镣铐,面色灰败。两侧衙役持水火棍肃立,堂外围观的百姓比前几日少了许多,但仍有数十人伸长脖子张望。
林砚站在堂侧,依旧穿着那身灰色补丁仵作服。他垂手而立,目光低垂,姿态卑微如常,但脊背却比入狱前挺直了些许。
“案犯周文礼、柳氏,谋害周家长子周文忠、次子周文义,伪造红衣索命假象,罪证确凿。”赵德昌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依《大雍律·刑律》,谋杀尊长,处凌迟;从犯柳氏,处斩立决。尔等可还有话说?”
周文礼浑身颤抖,忽然抬头嘶声道:“大人!那家产本该有我一份!我娘也是周家的人,凭什么他们嫡出的就能占尽田产铺面,我连个像样的院子都分不到——”
“住口!”赵德昌一拍惊堂木,“嫡庶有别,乃祖宗家法。岂是你行凶杀人的理由?拖下去!”
衙役上前架起两人。柳氏忽然转头看向林砚,眼神怨毒:“都是你……若不是你多事……”
林砚面色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冷意。这世道,害人者反倒怨恨揭穿真相之人。
待案犯被押走,赵德昌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林砚。
“仵作林砚。”
“小人在。”林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你虽为戴罪之身,但此番重验尸体,揭穿真凶,确有功劳。”赵德昌语气缓慢,每个字都似斟酌过,“按律,诬告反坐。但红衣案你最初验尸结论有误,致谣言四起,惊扰民心,亦有过失。”
堂中寂静。
林砚心中了然——这是要“平衡”了。功劳不能全算,否则贱籍仵作风头太盛;过失也不能不提,否则显得知府当初下狱他是错判。
“本府裁定,”赵德昌提高声调,“功过相抵。免你死罪,但贱籍不可改。即日起,调入府衙刑房,充作编外仵作,月俸……三百文。”
三百文。
林砚心中默算。大雍朝一斗米约十五文,三百文仅够一人勉强糊口,且是市面上最次的糙米。府衙正式仵作月俸一两银子(约一千文),李仵作那样的良籍还能有些“外快”。而他这个编外,连正式编制都没有,随时可被辞退。
“谢大人恩典。”林砚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他知道,这已是周师爷运作后的结果。若非需要他继续“有用”,赵德昌更可能的选择是:功过相抵,维持原判——毕竟死人最不会惹麻烦。
“退堂!”
衙役唱喏,百姓议论纷纷散去。林砚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赵德昌又道:“林砚留下。”
堂中只剩知府、周师爷与林砚三人。
赵德昌从堂上走下,檀木念珠在手中缓缓转动。他打量林砚片刻,忽然道:“你那验毒之法,从何处学来?”
来了。
林砚早有准备,垂首道:“回大人,小人祖传仵作,家中有些旧书。此法乃从《洗冤集录》‘验毒篇’中化用,结合民间土法改良。”
“哦?”赵德昌眯起眼,“《洗冤集录》本府也翻过,怎不记得有蒸馏取毒、姜黄显色之说?”
“书中确有记载‘毒物入腹,可蒸取验之’,只是语焉不详。”林砚语气谦卑,“小人愚钝,试过多次,发现以醋蒸之,可使某些毒物随汽而出。姜黄遇碱变红,亦是药铺常识。小人不过将二者结合,侥幸成功。”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蒸馏法在古代确有雏形,姜黄作为酸碱指示剂在民间也有应用,但如此系统用于毒理检验,确属首创。
赵德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机灵。罢了,既在府衙当差,往后须恪守本分。那些……奇技淫巧,不可滥用,更不可外传,以免惊世骇俗。”
“小人明白。”
“去吧。”
林砚躬身退出正堂。走到廊下时,背后已渗出冷汗。
他知道,赵德昌那番话的潜台词是:你的本事可以用,但必须控制在官府手中,且不能太“出格”,否则就是“惊世骇俗”。
刚走出几步,周文渊从侧面厢房转出,手持紫砂壶,似在等他。
“林仵作。”周师爷微笑。
“周师爷。”林砚停步行礼。
“不必多礼。”周文渊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调入刑房是我的建议。编外虽无保障,但好在灵活。李仵作那边……你需忍耐些。”
“谢师爷提点。”
“另外,”周文渊目光微凝,“昨日有钦天监的人递来文书,询问红衣案致幻剂细节。”
林砚心头一紧。
“我以‘案犯已招供,细节无关紧要’为由暂时挡回了。”周文渊缓缓道,“但钦天监若真想查,迟早会找到你。届时如何应对,你需心中有数。”
“钦天监为何对此案感兴趣?”林砚试探问道。
周文渊摇头:“钦天监司药科,专查各地奇毒异案。那致幻剂能让人见红衣幻象,在他们眼中,恐怕不只是普通毒物那么简单。”他顿了顿,“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在江州地界,知府衙门还能护得住一个仵作。”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砚听懂了:只要他对赵知府还有用,衙门就会挡一挡;若没了价值,或惹出更大麻烦,就会被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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