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脊柱、紫蟹、勃朗宁 (第2/2页)
李宝儿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因有功夫在身,月钱本是十块大洋。
这年头,十块大洋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了,可不是小数目。
陈图南不再多留,转身往厨房去了。
眼下他空有一身化劲宗师的见识和经验,可这身子骨却亏虚得厉害。
好比一位百战老将困在了一副病弱的皮囊里。
虽也能勉强动手,可若真不管不顾地爆发气血,打出一击化劲的威力,只怕招式使完,自己也得跟着交待了。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老宗师晚年轻易不动手,非得徒弟代劳不可。
要补回气血,光靠药不行,最要紧的还是食补。
吩咐完厨房日后饭菜的章程。
陈图南回到自己的小楼上。
摆开了那个站了几十年、万法根基的桩架。
形意拳。
三体式。
将这身脊梁大龙分作三节。
头、背、尾,贯通一气。
站稳了三体式,控住了尾闾,便能锁住一身元气。
将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劲,从一点崩出去。
“轰!!”
小楼里爆出一声巨响。
比方才李宝儿那“撕布”劲更刚猛十倍,爆裂十倍。
活像平地起了个炸雷!
正是形意拳里的绝招——炮拳。
陈图南缓缓收臂。
只觉得胸口发闷,气短难续,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这身子骨,‘开山炮’顶多再轰一下,心肺就吃不住劲了。”
内家拳,之所以叫“内家”,拳劲的根子不在肌肉,而在人身的元气老本。
老话讲“炼精化气如洗澡”。
身子虚的人,一洗澡或游水就大汗淋漓、胸闷气短。
这就是锁不住毛孔,尾闾没功夫,元气热量随汗走了。
中医管这叫“虚汗”。
陈图南现在就是“虚”。
勉强发了一记明劲,他就觉着乏,连三体式也站不住了,心道:
“刚才那一拳,照武馆里新近琢磨出的说法,少说耗了五百大卡的热量,抵得上慢跑一个半小时。”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
丫鬟红药来说,厨房预备的吃食得了。
陈图南点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端着个紫铜火锅进来,锅底清汤里滚着姜片葱段。
旁边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片得飞薄的羊肉卷,肥瘦相间;
羊肉是自西北来的,没半点膻气;
上好雪花纹的牛肉,鲜红油润,瞧着是当日现宰的。
鲜虾仁、生鱼片,是陈家自家码头现捞的,挑顶新鲜的快马送来。
另有去了蛋黄的鸡蛋白、两碟鸡胸肉、剥好的核桃仁、一壶热奶。
几个戗面大馒头。
外加一碟时令青蔬。
再配上一碗化开的二八酱料碟,撒上葱花香菜,蒜末。
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碟紫蟹和银鱼。
陈图南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老津门的俗谚:
“吃鱼吃虾,津门为家”。
这紫蟹,号称津门“海货鲜过天”,是稀罕物。
它并非时时都有,一年就那么几天,还得等海水倒灌才现身。
就为这一口鲜,不少老饕甘冒被海浪卷走的险,去河口摸蟹。
年年都听说有搭上命的。
可惜,另一世六十年代河口一改道,这味珍馐便绝了迹。
任你多大的财势,也没处寻了。
陈图南回到这一百多年前的津门,想起这些掌故。
便夹起一只紫蟹在火锅里涮了几滚,也不蘸料,揭开盖就尝。
蟹肉饱满,壳薄膏紫,入口之鲜,难以言表。
“果真鲜亮到非同凡响!”
天擦黑时。
张大力回来了,提着两大筐药材。
进门见陈图南在用饭,便垂手站在一旁。
“紫蟹就这几天有,坐下尝尝。”陈图南招呼。
张大力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吃过也来点,尝个鲜。”
“使不得,七爷!”
张大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是主,我们是仆,这规矩乱不得。让人知道我跟您一桌吃饭,我这碗饭就算端到头了。”
陈图南知道拗不过,便不再让。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擦擦手,问道:“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
张大力答道,从身后取出个牛皮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衬着两包黄铜子弹。
“跑了一趟租界。这怕是眼下市面上顶好的了,‘枪牌撸子’,德国佬两年前造的,叫‘勃朗宁’。您好手,试试?”
陈图南接过来。
功夫恢复之前,有这么一把家伙傍身,底气可就足多了。
以他化劲宗师对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这枪到了他手里,威力怕是要添上几分。
虽说遇上“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化劲高人未必管用,但化劲以下的,见了这铁家伙,总得掂量掂量。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枪,他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