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番外3:第一粒新米 (第1/2页)
1942年春,浦江周边,李家村。
李忠义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田地。
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黄的秆子在春风里摇晃。
田埂塌了好几处,水渠早就干了,裂缝像老人的手纹一样密密麻麻。
远处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没人去修。
战争过去,可这片土地还没缓过来。
“营长,这地......还能种吗?”
说话的是小赵,去年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调回浦江军区。
年轻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嘴快。
李忠义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种。
必须能种。
“农技队的人呢?”
“在后头,马上到。”
话音刚落,土坡下传来脚步声。
二十来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扛着锄头、铁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往这边走。
带队的是个叫周明的小伙子,去年从浦江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后来被选去学了农技。
“报告营长,农技队全员到齐!”
李忠义点点头,朝村里努了努嘴。
“走吧,先去见见老乡。”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路上刨食,看到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着。
看到穿军装的进来,老人的眼神闪了闪,又暗下去。
李忠义走过去,蹲下身子,跟老人平视。
“大爷,我们是军队上的。”
老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
“来帮你们种地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种地?”
“对,种地。”
李忠义指着身后那些年轻人:“这些都是专门学过的,知道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您放心,今年这地,肯定能长出粮食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忠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
“这地都荒好久咯。鬼子来了,地没种成,人都跑了。”
李忠义心里一酸。
他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大爷,鬼子被打跑了。头几年,浦江那仗,您听说过吧?”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点。
“听说过。说是来了天兵天将,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天兵天将,是咱们自己的军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从很远地方来的同志。”
“他们帮咱们打赢了仗,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老人面前。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边上还有手画的图。
有水稻的种植步骤,有肥料的配方,有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着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
老人盯着手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忠义。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能行?”
李忠义点了点头。
“能行。”
农技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访。
周明带着两个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中年妇女,脸黄黄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大嫂,我们是军队农技队的,想问问您家的情况。”
妇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家......没啥情况。”
周明知道她紧张,放慢了语速。
“大嫂,别怕。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几亩地,以前种过啥。”
“今年咱们一起种地,争取秋天能收上粮食。”
妇女抿了抿嘴,没说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神里带着犹豫。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这是军队发的救济粮,不多,先凑合着吃。”
“等地里收成了,就好了。”
妇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她的眼眶红了。
“同志......你们是真心的?”
周明点点头。
“真心的。咱们军队,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终于让开了门。
“家里就我跟我儿子,男人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地有三亩,都荒了,我一个人种不动......”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嫂,您别急。地我们来帮您种,您就帮着打打下手。”
“等收成了,您留够吃的,剩下的可以卖给军队,换点零花钱。”
妇女愣住了。
“卖给军队?”
“对,军队也吃饭,咱们按市价收。”
妇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周明的手,攥得很紧。
“同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农技队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李家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一百七十三口人。
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不到六十个。
地倒是有,四百多亩,但八成以上都荒了。
最要命的是种子。
战火把粮仓烧了个精光,别说种粮,连吃的都快没了。
军队拨下来的救济粮只能吊着命,根本匀不出种子来。
李忠义蹲在村口,把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杂交水稻雏形种子,试验用。”
他打开信封,倒出几粒稻种。
稻种比普通种子略大一些,颜色也深一点,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营长,这能种活吗?”周明凑过来问。
李忠义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手册上说,这稻种产量高,抗旱,抗病虫害。”
“如果真能种活,咱们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他把稻种小心地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先找块最好的地,试种。”
试验田选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溪。
这块地以前是村里老把式王大爷的,养得肥,即便荒了一年,土质也比别处好。
王大爷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听说要试种新稻种,非要亲自来看着。
“我种了一辈子地,啥种子没见过?让我看看,这新种子有啥不一样。”
李忠义把稻种递给他。
王大爷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还用手指捻了捻。
“这种子......跟咱的不太一样啊。”
“壳硬,粒大,颜色也深。哪儿来的?”
李忠义想了想,说:“一个远方的朋友送的。”
王大爷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咱得好好种,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育秧是第一步。
周明翻开手册,找到“育秧技巧”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选向阳背风处,做秧床。床面要平,土要细,浇足底水。”
“种子用温水浸一夜,捞出来沥干,均匀撒在床面上。”
“盖上细土,再盖一层稻草。早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
周明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能背下来。
农技队的战士们挽起裤腿,光着脚下到田里。
春天的水还凉得很,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吭声。
王大爷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干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边再平一点,对,把土拍实。”
“水多了多了!你那是浇地还是养鱼呢?”
“稻草盖厚点,别让鸟把种子叼了。”
战士们听着,照做,一点脾气没有。
有个小战士手生,把秧床拍得坑坑洼洼的。
王大爷让他重做,他就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拍。
拍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把那块地拍得平平整整。
王大爷看着,眼眶有点热。
“你们这些娃,在家都是爹妈的心头肉吧?”
小战士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俺家是齐鲁的,爹妈都让鬼子杀了。”
“军队收留了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还让我来学种地。”
“王大爷,您放心,我一定把这稻种伺候好。”
王大爷没再说话,只是扭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稻种播下去之后,村里人天天来田边看。
有人蹲在地头,盯着那片盖着稻草的秧床,一盯就是半天。
有人一天来好几趟,早上一趟,中午一趟,傍晚一趟,比看自家的孩子还勤。
“发芽了没?”
“还没。”
“咋这么慢呢?”
“人家说了,得七八天。”
第七天早上,周明去揭稻草的时候,手都在抖。
稻草掀开一角,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秧床上,密密麻麻的小绿芽冒了出来,嫩嫩的,细细的,顶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光。
“发芽了!发芽了!”
周明喊了一声,扔下稻草就往村里跑。
“发芽了!稻种发芽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纷纷跑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连几个腿脚不好的都让人扶着出来了。
田埂上围了一圈人,都盯着那片秧床看。
王大爷挤到最前头,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小绿芽。
“活了......”他的声音有点抖,“活了......”
边上一个大婶突然哭了起来。
“发芽了,有种子了,能种地了,能活了......”
她这一哭,好几个人跟着红了眼眶。
李忠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打火机。
秧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该插秧了。
农技队的战士们把秧苗从秧床上起出来,一把一把捆好,挑到水田边。
村里的青壮劳力也都来了,挽起裤腿下到田里,跟战士们一起干活。
插秧是个细致活,讲究“浅、直、匀”。秧苗不能插太深,太深了不发根。
也不能太浅,太浅了立不住。
行距要均匀,株距也要均匀,这样才能保证每棵秧苗都能晒到太阳,都能吸到养分。
周明站在田埂上,拿着手册,一边念一边教。
“行距一尺,株距五寸。用绳子拉直,照着绳子插。”
有人拉绳子,有人插秧。
手起手落,一行行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
太阳晒着,水田里热气蒸腾,每个人都汗流浃背。
但没人喊累,没人停下来歇。
妇女们挑着担子送水送饭,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帮大人递秧苗。
王大爷腿脚不好,下不了田,就坐在田埂上,一边抽旱烟一边看。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多少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光景。”
旁边一个老人问:“啥光景?”
王大爷指了指田里。
“军民一块儿种地,老的小的都出力。这不是光景是啥?”
老人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王敬国是半个月后来视察的。
他带着几个警卫员,骑着马,从县城一路过来。
到了村口,他勒住马,没急着进村,先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
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整整齐齐,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
有人在田里拔草,有人在给秧苗浇水,有人在修水渠。
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人在开荒,把荒了好几年的地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
王敬国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
李忠义从田里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敬了个礼。
“师长,您咋来了?”
王敬国笑了笑。
“来看看你们的试验田。听说长得好,我得亲眼瞧瞧。”
两人沿着田埂走。
王敬国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摸摸秧苗的叶子。
“这稻种,真比咱们的好?”
李忠义点点头。
“手册上说,产量能是普通稻子的三倍。抗病虫害也强,抗旱也好。”
王敬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同志......留下的东西,真了不得。”
李忠义摸了摸怀里的打火机。
“师长,他们不光留下了东西,还留下了法子。”
“咱们照着做,就能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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