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无声的葬礼 (第2/2页)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毒蛇”的最后一通确认电话。
姜泰谦缓缓抬起手,将手机放到耳边。
“说。”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板,都安排好了。明天他们出发后,车子会经过老城区东边那个正在维修的高架桥入口。有一段临时便道,没有监控,护栏是临时的,不太牢靠。司机会是‘自己人’,车速会‘恰到好处’。天气预报说明天上午那边有雾。看起来,会像一场不幸的、因为司机不熟悉路况和恶劣天气导致的交通意外。”电话那头,“毒蛇”的声音专业而冷漠,像在描述一项普通的物流工作。
“嗯。”姜泰谦应了一声。
“事后处理也会很干净。车子会起火,很难查明具体原因。两个老人,加上一个疲劳驾驶的‘临时雇工’,很合理。” “毒蛇”补充道,“您确认的话,我这边就最后启动了。”
姜泰谦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了李成国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想起了李美兰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语调,想起了他们此刻可能正在那间破旧的阁楼里,怀着对儿子和旅程的无尽憧憬,安然入睡。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却是儿子青紫的小脸,是呼吸机上跳动的冰冷数字,是拉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确认。”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冷酷。
“明白。” “毒蛇”挂了电话。
姜泰谦放下手机,依旧站在窗前。许久,他走到酒柜前,没有拿酒,而是拿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里面是拉詹以前送给他的、昂贵的古巴雪茄。他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不会去机场送行。不会看到李成国和李美兰脸上那愚蠢而幸福的、对“儿子”和“未来”充满期待的笑容。那会让他……恶心。
他只需要等待消息。等待“意外”发生的消息,等待“养老金”和可能的“遗产”到账的消息,然后,拿着这些沾满至亲鲜血的钱,去签署儿子的手术同意书。
这逻辑如此清晰,如此高效,如此……地狱。
第二天上午,仁川国际机场。
人流熙攘,喧嚣如常。李成国和李美兰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泰谦派来的人”(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司机)的引领下,有些笨拙而兴奋地办理着登机手续。李美兰不住地朝四周张望,仿佛儿子智勋会突然从某个角落出现。李成国则紧紧攥着护照和机票,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李美兰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手机。
“给他爸拍张照,发给智勋看看,咱们这就要上飞机了!”她笑着说,眼眶却又红了。
李成国有些拘谨地站在登机口指示牌下,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对着妻子的手机镜头,扯出一个僵硬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背景是巨大的玻璃窗和窗外停靠的、即将带他们飞向儿子的钢铁巨鸟。
照片拍好了,有些模糊。李美兰低着头,笨拙地操作着手机,想要把照片发给“智勋”的号码(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她试了几次,都显示发送失败。
“可能这里信号不好。”李成国安慰道,“等到了印度,见了面,比多少照片都强。”
李美兰点点头,收起手机,挽住丈夫的胳膊。老两口互相搀扶着,随着人流,慢慢走向那扇象征着“团聚”与“希望”的舱门。
他们的背影,苍老,蹒跚,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奔赴的光晕。
而在机场外,那辆载着他们的普通黑色轿车,已经驶上了通往老城区的高架路。晨雾渐渐浓了,像一层乳白色的、不祥的裹尸布,缓缓笼罩了这座城市。
车内,李成国和李美兰并排坐在后座,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模糊的都市风景,看着迷雾中若隐若现的、他们生活了一辈子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繁华,心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对即将见到的儿子的、滚烫的思念。
“他爸,你看,那云像不像咱家后面山上的样子?”李美兰指着窗外一片被雾气笼罩的灰色建筑。
“嗯,像。”李成国点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驶向那条没有监控的临时便道,驶向那段“不太牢靠”的临时护栏,驶向那场被精心策划的、名为“意外”的结局。
他们的对话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满足的叹息和对即将到来的团聚的低语。车窗上,蒙着一层他们自己呼出的、温暖的水汽,模糊了外面那个正在无声地为他们准备葬礼的世界。
与此同时,姜泰谦坐在儿子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手机屏幕暗着。他面前放着一份空白的、但即将被填上巨额数字的手术费用预估单和风险告知书。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干净的掌心。
仿佛能看见,那上面,正缓缓渗出看不见的、黏稠的、来自至亲的血。
一场无声的葬礼,即将在迷雾中举行。
而葬礼的祭品,是两条卑微而充满期盼的生命,和一个父亲最后残存的、名为“人性”的碎片。
葬礼的礼金,将用来支付另一场生死未卜的手术。
命运的车轮,在迷雾和鲜血中,冰冷地、精准地,向着既定的深渊,轰然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