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没的喧嚣 (第2/2页)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不适。不,不一样。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利用渠道,做点正经生意。我在养活我的家,我的员工。我和那些骗人去海外挖矿、卖器官的不一样。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模糊的、自欺欺人的界线。
吃完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看见街角蜷缩着一个流浪汉,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零星几个硬币。流浪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瞬,那里面没有任何乞求,只有一种彻底的、死水般的麻木。
姜泰谦移开视线,快步走开。心脏某个地方,却被那眼神刺痛了一下。他想起了李成国,智勋的父亲。那个老工人脸上,偶尔也会闪过类似的神情,尤其是在提到儿子时,那深藏的忧虑和无助。他每个月定时打过去的“智勋孝心钱”,像一剂微量的止痛药,暂时麻痹了那份痛苦,但也让那麻木更深地渗入了骨髓。
他拿出手机,想给李美兰打个电话,问问近况,再说点智勋的“好消息”。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害怕听到李美兰强作欢欣的声音,害怕那声音底下压不住的担忧会戳破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泡沫。他选择了逃避,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疲惫的人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听不到远处冰山崩塌的巨响。
傍晚,他去参加一个所谓“江南区青年企业家交流会”。地点在一家高级酒店的会议室,提供免费的自助餐和廉价红酒。到场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大多二三十岁,穿着体面的西装,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渴望成功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是相似的焦虑和迷茫。
演讲台上,一个自称“创业导师”、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蓝海战略”、“颠覆式创新”,PPT上满是夸张的箭头和上升曲线。台下的人认真记着笔记,眼睛里闪烁着饥渴的光。
姜泰谦站在角落,冷眼旁观。他认识其中几个人,打过交道。有的是真有点小生意,挣扎求存;有的和他一样,挂着空壳,在灰色地带游走;还有几个,眼神闪烁,言谈间总提到“东南亚机会”、“中东项目”,他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和拉詹网络相似的气味——那是绝望和贪婪混合后,发酵出的、带着铁锈和血腥的甜腻。
“姜社长,最近生意不错?”一个以前在黑道有些联系、现在转行做“跨国人力资源”的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印度那边有关系?有没什么好项目,带兄弟一个?现在国内这环境,真是没法待了。”
姜泰谦敷衍了几句,找了个借口走开。他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对这个人,而是对弥漫在整个会场、乃至整个城市的这种氛围——一种集体性的、急于逃离的恐慌。精英们想逃往更光鲜的海外,中产想逃往更安稳的体制内,底层想逃往任何一个承诺能活下去的地方。而逃离的通道,大多沾染着肮脏。
他走到露台,点燃一支烟。寒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楼下,江南区璀璨的夜景铺展开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宛如一座巨大的、用金钱和欲望堆砌的水晶棺材。而棺材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在希望与绝望、体面与罪恶、逃离与沉沦之间反复挣扎的灵魂。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是说:“只要我们国家的人团结努力,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那时电视里放的是汉江奇迹的纪录片,人人脸上有种向上的劲头。现在呢?努力?努力内卷,努力逃离,努力在沉没的巨轮上抢夺最后一件救生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静妍发来的消息:「炖了汤,早点回来。」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温暖的手,拉了他一把。他掐灭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进依旧喧嚣的会场。噪音、假笑、焦虑的窃窃私语再次将他包围。
但这一次,他心里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装着昨天静妍给他的、宝宝的四维彩超照片。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蜷缩着,安睡着。
为了这个。 他想。我可以忍受这些噪音,可以继续走在钢丝上,可以假装看不见脚下的深渊。只要最后,能给你一个干净的房间,一盏温暖的灯,一个不用在沉船甲板上抢夺救生衣的未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穿过人群,走向门口。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一个真正满怀希望、迈向光明的年轻企业家。
而在他身后,酒店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里面“沉没的喧嚣”与外面寒冷而真实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夜色渐浓,首尔的灯火依旧辉煌,却照不亮这座巨大城市深处,那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集体下沉的轨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气泡里,挣扎,喘息,怀抱着或真实或虚幻的微小希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或者……救赎。
姜泰谦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出。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酒店。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向那个亮着灯、炖着汤、有一个女人和未出世孩子等待着的,被称为“家”的方向。
尽管他知道,那盏灯的光,或许同样来自燃烧着罪孽的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