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滴血 (第2/2页)
“上校会满意的。”辛格也点燃一支烟,淡淡地说,“那小子,挺准。”
那小子。智勋。
姜泰谦夹着烟的手指在发抖。
他们回到车上,阿里很快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袋子。面包车发动,驶离老城区,汇入德里夜晚稀疏的车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姜泰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挤满突突车的十字路口,蜷缩在路边睡觉的乞丐,金碧辉煌的寺庙……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无声的电影。而他坐在车里,手上沾着看不见的血,脑子里回响着那个男人临死前的眼神,和智勋空洞的呓语。
“安娜……安娜……”
那个叫安娜的女孩,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亲。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天际线染成一种脏兮兮的灰蓝色。
拉詹还没睡,在书房等他们。他穿着晨袍,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见他们进来,他微微点头。
“确认了?”他问,眼睛看着姜泰谦。
“……确认了。”姜泰谦听见自己说,“是他。和智勋描述的……一致。”
拉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像终于验证了某个珍贵定理的科学家。
“很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尸体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辛格回答。
“很好。”拉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姜泰谦,“辛苦你了,泰谦。第一次参与这种‘清理’,感觉如何?”
姜泰谦张了张嘴,想说“恶心”,想说“想吐”,想说“那男人有个女儿叫安娜”。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声音干涩:“……还好。”
“习惯就好。”拉詹用和辛格一模一样的话说,然后挥了挥手,“去休息吧。明天下午,第一批‘货物’就到了。你负责接收和初步安置。”
姜泰谦机械地点头,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很干净,没有血。但他总觉得,有一股铁锈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洗不掉,擦不净。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临死前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认命的绝望。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偷了不该偷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结局早已注定。他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个叫安娜的女儿。
安娜。智勋在无意识中念出的名字。
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哀求,放过他无辜的女儿。
姜泰谦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
他想起了智勋。智勋跪在地毯上,眼神涣散,身体发抖,嘴里念着“安娜”的样子。那不是智勋在说话,是那个男人濒死的绝望,借由智勋的嘴,传递出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姜泰谦。是他把智勋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拉詹面前,带进了这个疯狂的、用痛苦和死亡做交易的漩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静妍发来的信息。
「泰谦,在那边还好吗?智勋怎么样?妈妈很担心,每天都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都好。智勋适应中。这边生意忙,还要一阵。照顾好自己。」
发送。删除记录。
然后,他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是他在韩国的搭档,负责“招人”的。
「第一批五个,资料发我。要干净,无案底,家庭关系简单。尽快。」
对方很快回复:「明白。照片和简历今晚发你。」
姜泰谦关掉手机,扔在地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挣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庄园的花园在晨光中苏醒,喷泉开始喷水,园丁在修剪草坪,白孔雀在草地上漫步。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有序,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完美的微型世界。
而在世界的另一头,在德里肮脏的地下室,一具裹在塑料布里的尸体正在被酸液或火焰处理。在韩国某个破旧的考试院或半地下室,五个年轻男女正对着“月薪三百万韩元、包吃住、海外工作”的招聘广告心动不已,准备踏上一条不归路。在首尔,静妍可能刚刚起床,准备去上班,心里还怀着对未来的模糊希望。在二楼那个紧锁的房间里,智勋可能还在睡,也可能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等待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训练”或“展示”。
而他,姜泰谦,站在这个宁静花园的窗前,是连接这一切的枢纽,是推动这一切运转的齿轮。
他不再是那个只是想赚一笔钱就金盆洗手的韩国黑道了。从他点头同意拉詹的人口贩卖计划开始,从他踏进那个地下室、说出“确认了”三个字开始,他就已经跨过了那条线。那条把人当人、和把人当货物、当工具、当消耗品的分界线。
线的那边,是姜泰谦。
线的这边,是连他自己都开始陌生的、冷血的、高效的“泰谦社长”。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他放下杯子,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把头埋进洗手池。
冰冷的水冲刷着脸,稍微平息了那股灼烧感。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
镜中的男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
“你杀了人。”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嘶哑,“你间接杀了一个人。你还会杀更多人。你会把更多像智勋一样的年轻人,送进这个地狱。你明知道这是错的,但你停不下来了,对吗?”
镜中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沉默地回望着他。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照亮了地毯上精致的花纹,照亮了墙上价值不菲的油画,照亮了这个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起来的、华丽的囚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天,永远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