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顺天应人 (第2/2页)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感慨:“他活到九十三岁。临走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慢慢打了一趟拳。拳架有些颤,但眼神很亮,劲也没散。”
院子里一片寂静。晨风拂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这段尘封的往事。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彼此眼中闪动的微光。
李阳光将系着铜钱的红绳,小心翼翼地套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抬头看着外公,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外公,我们会好好练,不糟蹋您教的东西,也不给这铜钱丢人。”
外公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三人,缓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份默许的厚重,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却在门口停住,侧过头:“今天,加点东西。”
四人精神一振。
外公进屋,片刻后拿出两根打磨光滑、长约齐眉、粗细趁手的白蜡木短棍。他自己握了一根,将另一根递给蔡景琛。
“看仔细。”
话音未落,外公身形微侧,左手握棍尾,右手虚扶中段,看似随意地垂棍于身侧。下一瞬,不见他如何作势,那根木棍骤然自下而上弹起,并非抡扫,而是如同毒蛇昂首,又似劲弩离弦,由地面疾射而出,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和短促锐利的破空声——“咻!”
棍尖在齐眉高处戛然而止,纹丝不动。
快、准、稳、脆。毫无花哨,却凌厉逼人。
四人都屏住了呼吸。李阳光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棍,是手臂的延伸。你手有多快,多准,多狠,棍就有多快,多准,多狠。”外公收棍,语气平淡,“刚才那一下,是最基本的‘挑’。看着简单,练好不易。劲要整,力要透,意要先到。刘尧特,你来。”
刘尧特上前接过蔡景琛递来的木棍,学着外公的架势,沉腰坐胯,拧身挑棍。动作标准,但速度慢了不止一筹,棍身也显得有些飘。
“只有手臂劲,腰胯没跟上,力是散的。”外公走到他身侧,手掌贴上他后腰,“别只想胳膊动。脚蹬地,力传腰,腰催肩,肩送肘,肘运腕,腕抖棍。意到,气到,力才到。想着棍头要戳穿什么东西。再来。”
刘尧特凝神,依言调整,再次挑出。这一次,破空声清晰了些,棍身也稳了不少。
“记住这感觉。”外公点头,走向梁亿辰,将棍递过。
梁亿辰接棍,并未立刻动作。他闭目凝神片刻,然后睁眼,吐气开声,一棍挑出!动作干净利落,棍影如电,破空声尖锐,竟已有几分外公演示时的雏形。
外公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梁亿辰一眼:“你天生筋骨协调,手感极佳。但记住,快不是唯一,控制比速度更重要。收得住,才能发得狠。”
轮到李阳光。他有些紧张地握紧木棍,深吸口气,猛地向上挑起。棍是出去了,但身体也跟着向前踉跄,差点失去平衡,棍路更是歪斜。
“太急,太僵。”外公摇头,“劲用死了。放松,别跟棍较劲。想着棍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像挥动手臂一样自然。脚趾抓地,稳住下盘。再来。”
李阳光脸涨得通红,但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第三遍、第五遍、第八遍……姿势依旧有些别扭,发力也不够顺畅,但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全写在紧绷的嘴角和瞪圆的眼里。第七次尝试时,棍终于笔直向上,身体也未再前冲。
“对了!”李阳光自己先低呼出来,满脸惊喜。
“记住此刻。”外公沉声道,最后看向蔡景琛。
蔡景琛握棍,心绪有些复杂。他回忆着外公的每一个细节,回忆着刚才对三人的指点,也回忆着这几日站桩时对身体的感知。他没有急于发力,只是静静站着,感受木棍的重量、平衡,感受脚下大地的支撑,感受腰胯间蓄积的微弱气力。
然后,他动了。没有蓄力的征兆,腰身如绷紧的弓弦骤放,力从地起,经腿过胯,贯通脊柱,催动肩臂,最终凝聚于手腕一点,骤然爆发!
“咻——啪!”
木棍撕裂空气,发出清脆的爆鸣,棍尖在最高点微微一顿,稳如磐石。整个动作流畅、迅猛、凝聚,竟隐隐有了一丝浑然天成的意味。
他自己也愣住了,看着手中似乎还在微微颤鸣的木棍。
外公注视着他,良久,缓缓道:“你这几日,心思沉进去了。练武,一要吃苦,二要用心。你两者皆有,很好。”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远山,将万丈金光泼洒进院落,驱散最后一丝夜色寒意,也照亮了少年们汗水晶莹的脸庞和手中紧握的木棍。
李阳光用袖子抹了把汗,看看天光,又看看手里的棍,忍不住问:“外公,以后咱们每天都练这个吗?还有其他招不?”
“拳是根本,日日不可废。棍是用法,贵精不贵多。”外公接过他手中的棍,与自己的并在一起,“接下来一阵,就练这个‘挑’。每天站桩之后,加练半个时辰。把它练成本能,练到闭着眼,听着风,也能随手挑中想挑的地方。”
“那……还是四点起?”李阳光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外公瞥他一眼,没回答,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李阳光认命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眼中燃起斗志。
外公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屋内。迈过门槛时,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落在晨光与尘埃轻舞的院子里:
“记住今天。记住这枚铜钱,记住手里这根棍。这世上,真心可信、可托付的东西不多。但既然选了,认了,就得用骨血去记住,用年月去守住。守住了,它们就是你在世上安身立命的一点底气。”
木门轻轻合拢,将老人的身影与余音一并关入门内。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越来越亮的阳光,和四个少年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他们站在原地,手腕上是系着“顺天应人”铜钱的红绳,手中是犹带体温的木棍。
李阳光低头看看铜钱,又挥了挥木棍,挠头道:“外公最后那些话……听着挺重。你们真都懂了?”
刘尧特将红绳细心塞进衣领,贴着胸口放好,闻言道:“有些懂了,有些还要慢慢想,慢慢做。”
梁亿辰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钱表面,目光沉静:“记在心里,路上慢慢印证。”
蔡景琛握了握手中的棍,感受着那份坚实,又碰了碰胸前的铜钱,轻声道:“大概明白方向了。路,得一步步走。”
李阳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明朗坦荡:“成!反正咱们四个一起,慢慢走,总能搞明白!”
远处山下的城市,苏醒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巷口飘来早餐铺子热烈而真实的香气。
四个少年相视一笑,将木棍倚在墙边,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疼却充满力量的四肢,并肩走出了被阳光完全照亮的小院。
新的一天,伴随着一枚古旧的铜钱、一根寻常的木棍,和一段刚刚正式启程的师徒之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