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我爸也是 (第1/2页)
这天,刘尧特醒得格外早,天边还是鱼肚白。出门上学,脚步比平时沉。一整天,他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平日那种习惯性的少言寡语,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不想开口的沉寂。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从凌晨睁眼到下午放学,那些翻滚的念头就没停歇过,挤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早读课,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摊开的英语课本像个摆设。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思绪却飘回了昨天傍晚,父亲坐在阳台昏暗光影里的侧影,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查吧。”
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晚上吃面”。可刘尧特听得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是经年累月的无奈沉淀后的妥协,也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担忧的放手。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决定,不是父亲自己想要,而是因为他这个儿子想要。
刘尧特一直以为,父亲是认命了。可昨天,一个念头尖锐地刺入他脑海:也许那根本不是认命,而是被逼到绝境后,一个男人为了保护妻儿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姿态——把自己蜷缩起来,用沉默和忍耐,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除了“认”下这命运,他还能怎么办?
“查吧。”这两个字背后,是父亲看清了他眼中不肯熄灭的火苗后,最终选择的退让和支持。哪怕这支持,可能重新揭开他竭力掩埋的伤疤,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刘尧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胸口堵着一团滚烫又酸涩的东西。
中午,乒乓球台。
李阳光今天格外活跃,从食堂包子馅太油,聊到昨晚游戏里差点爆出的神装,又跳到念叨下周班级篮球赛的阵容。蔡景琛偶尔应和两句,梁亿辰基本只是听着。而刘尧特,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李阳光终于停下滔滔不绝,看向他,圆眼睛里带着疑惑和关切:“尧特,你今儿不对啊。一上午了,一个字儿没蹦。”
刘尧特抬起眼,反应慢了半拍:“……没怎么。想事情。”
“你爸的事?”蔡景琛问。
刘尧特点了下头。
李阳光凑近些,压低声音:“想到啥了?有眉目了?”
刘尧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在想……我爸这些年,具体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水泥台面的裂纹上:“厂子瞬间就没了,背上天文数字的债,我妈偷偷哭,我弟还小,什么都要钱……他从一个被人叫‘刘总’、管着几十号人的小老板,变成要去工地搬砖、去码头卸货、看人脸色的零工。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一句都没。”
蔡景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梁亿辰背靠着球台,忽然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我爸也是。”
刘尧特和李阳光都看向他。
梁亿辰的目光投向操场尽头摇曳的树梢,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他当初决定带着我和我妈搬出老宅,自立门户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后来懂了,他那几年,肯定也不容易。从一个什么都有人安排好、只需点头摇头的环境,跳到一个事事都要自己磕头碰壁、从头打拼的境地。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难’字,也没说过一句后悔。”
刘尧特看着他:“你问过吗?”
梁亿辰轻轻摇头:“没问。他知道我好奇,但不会说。有些事,他觉得没必要让小的知道,或者……觉得说了也没用。”
李阳光在旁边抓了抓头发,难得地也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这么一说……我爸也是。他原先在国营厂,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他咬牙辞职跟人去南方倒腾服装。有两年过年都没回家,我妈说他在外头住几块钱的旅店,啃馒头就咸菜。但他每次打电话回来,或者后来回来,永远都说‘挺好’、‘没事’,从没抱怨过。”
一时无人说话。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可谁也没感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蔡景琛轻声说:“我爸也是。”他没有展开,但三个字已经足够。
这短暂的沉默和简单的几句话,像一面镜子,让刘尧特忽然照见了某些共通的东西。那不只是各自的家庭困境,更是一种属于父辈的、沉默的承担方式。他们咽下苦水,磨平棱角,把风雨挡在身后,只给家人看一个或许疲惫、但尽量挺直的背影,或者一句轻飘飘的“挺好”。
刘尧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清晰:“所以,我更想把事情查清楚。”
他看向三位兄弟,眼神清亮而坚定:“不仅仅是为了揪出那个坑他的人,讨回什么。更是想……让我爸知道,他那些年咬牙硬扛的日子,没有白费。他失去的东西,他承受的委屈,不是活该,是有人使了坏。得有个清楚的交代,给他,也给我们这个家。”
李阳光用力点头,这次没有大呼小叫,只是沉声说:“对,必须有个交代。”
蔡景琛问:“你舅舅那边,有进一步消息吗?”
刘尧特摇头:“还在等笔迹鉴定的程序,也还在搜集其他证据。”
梁亿辰接口道:“我让阿七查了。那个人现在用的化名是张斌,在临市L市,跟一个叫周永强的本地建材商绑在一起。周永强在那一带有些根基,算是地头蛇,动他护着的人,比较麻烦。”
刘尧特眼神一凝,将“张斌”和“周永强”这两个名字默记于心。
“那现在怎么弄?”李阳光问。
刘尧特思忖道:“先等我舅舅那边的正式进展,走法律途径是根本。同时,”他看向梁亿辰,“如果能多了解那个周永强和张斌的具体勾连,或许能找到别的突破口。但一切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梁亿辰颔首。
刘尧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亿辰,谢了。”
梁亿辰摆了下手,意思是不用提。
放学后,刘尧特没和同伴一起走。
他独自绕到了城西的老河堤。这里偏僻,风很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得他外套鼓荡,头发凌乱。他找了个歪斜的水泥石墩坐下,望着脚下浑浊发黄的河水缓缓东流。
河水不清澈,也映不出什么倒影。但他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河水还清的时候,父亲带他来这儿钓鱼。那天阳光很好,父亲戴着遮阳帽,耐心地教他挂饵、甩竿。等了小半天,浮标猛地一沉,父亲手疾眼快地起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
“哈!晚上让你妈炖汤!保准鲜!”父亲当时笑得像个孩子,举着鱼给他看,额角还有汗珠,眼睛里闪着光。
那碗鱼汤具体什么味道,他早已模糊。但父亲那一刻毫无阴霾的、畅快的笑容,却在此刻隔着重重时光,清晰地烙在他心里。那样的笑容,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再未出现。
刘尧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早上出门前,母亲悄悄塞给他的。上面是舅舅的手机号,下面还有一行母亲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有事就给舅舅打电话,别什么都自己心里憋着,妈担心。」
他把纸条拿出来,就着昏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指腹。然后,他仔细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妥帖地放回内袋,紧贴着胸口。
夕阳开始沉向远山,将天际晕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又渐渐转为静谧的绛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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