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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岩隙微光

  第十三章 岩隙微光 (第1/2页)
  
  青瑶几乎是撞进岩洞的。
  
  怀中被积雪裹住的半截箭簇,像一块燃冰,死死贴在胸口。疾行与惊悸搅得她呼吸急促,每一步都带起洞内浑浊气流,卷得枯草碎屑簌簌轻响。
  
  洞内光线依旧昏沉,男人仍靠在原处,破毡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脸颊泛着病态潮红,是高热未退的痕迹。他半睁着眼,目光在她冲进来的刹那便精准锁死,疲惫之下藏着惊人的锐利,仿佛一眼洞穿她匆忙掩饰下的惊涛骇浪。
  
  青瑶在他几步外顿住,胸膛微微起伏,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她救下的人。岩洞内一时死寂,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与洞口风声细碎的呜咽。
  
  燕凛先开了口,声线比先前稍清,却依旧沙哑虚弱:“外面……有情况?”
  
  他不问归期,只问凶险,显然早料定她不会无端仓皇。
  
  青瑶不言,缓缓抬手,将怀中裹着箭簇的雪团放在两人之间。指尖轻捻,浸湿的雪块散开,一截幽冷带钩、箭头泛黑的金属,赫然暴露在微光里。
  
  燕凛的目光落在箭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洞内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凝冻。
  
  “在你坠坡的地方找到的。”青瑶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带倒钩,箭色异常,不是山匪猎户能用的东西。”
  
  燕凛沉默垂眸,望着那截毒箭,眼底翻涌着冷戾恨意、惊魂余悸,最终沉作一片化不开的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吐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淬了阎罗笑,见血封喉,十二个时辰内五脏溃烂。我运气好,箭偏寸许,只擦破皮肉,当场剜掉毒肉,滚进雪沟冻闭血脉……才捡回半条命。”
  
  语气轻淡,仿佛在说旁人的生死。可青瑶分明能想象出那番绝境:剜肉疗毒,雪中逃杀,重伤之下拼死躲避追杀,挣扎着爬进这方寸岩洞。这男人的意志与生命力,强悍得令人心惊。
  
  “阎罗笑。”青瑶低声重复,寒意直透心底。用此等剧毒追杀,是赶尽杀绝,是要他受尽痛苦而死。这仇,早已深到不死不休。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她抬眼直视他,目光锐利不避。
  
  燕凛抬眸与她对视,这一次不再含糊,只抛来最关键的真相:“是影阁,或是雇了影阁杀手的人。”
  
  影阁。青瑶在原主零碎记忆里翻找,毫无印象。可只听名字,再看这淬毒弩箭,便知是个拿钱索命、手段狠绝的隐秘杀手组织。能雇得起影阁、用得上阎罗笑,幕后之人的权势,绝非寻常。
  
  “他们还在附近?”这是她最致命的关切。
  
  “不确定。”燕凛闭了闭眼,似在回想那场死斗,“我摆脱最后两人,滚坡借风雪掩迹,爬进这里。他们或许还在搜山,或许以为我必死已撤——但影阁做事,从不见尸不罢休。”
  
  危险,远未解除。那些杀手,很可能仍在山林暗处游走,随时可能搜至此处。
  
  青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救下的从不是一个普通伤者,而是一个被顶级杀手锁定、随时能引来灭顶之灾的活靶子。
  
  岩洞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积雪滑落的轻响,提醒着外界的杀机四伏。
  
  青瑶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皮质包裹,与那截催命毒箭。筹码?生路?此刻看来,更像一枚随时会炸的火药,一道索命符。
  
  “你现在知道了。”燕凛望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自嘲,“我是个天大的麻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带上能拿的东西,离得越远越好。他们找的是我,不会为难一个逃难女子。”
  
  他说的是实话。以她对地形的粗浅认知与系统辅助,独自在山林求生,远比守着一个重伤累赘、待在杀手随时可能踏足的岩洞,活下来的概率大得多。
  
  理智在疯狂嘶吼:走!立刻走!趁他还有一口气,趁杀手未搜至此处,逃离这是非之地!你的目标是活下去、生下孩子、报血海深仇,不是在这里陪一个陌生人送死!
  
  可她的脚,像被钉死在岩石上。
  
  她望着他高热痛楚下依旧深刻的眉眼,望着他虚弱至此仍不肯弯下的脊梁,望着他眼底那片属于战士的沉定与决绝。
  
  她想起他昏迷中呢喃的“娘”,想起他托付藏物时那句苍凉的“但愿”,想起他撞见她查看包裹与毒箭时的坦然,想起此刻劝她离开时的坦诚。
  
  这个人,是麻烦,却从不是恶人。至少,对救他一命的她,守着最基本的道义与底线。
  
  更何况……他说过,那包裹,是筹码,是生路。
  
  青瑶脑海中,属于林青的、顶尖医者在无数生死手术里磨出的冷酷评估,飞速运转:
  
  风险:留下,可能被影阁杀手撞破,一同殒命;男人伤势极重,随时可能沦为负累;自身妊娠不稳,急需安稳环境。
  
  收益:男人身份神秘,手握令牌与秘图,藏着信息与资源;意志强悍,若救活便是临时盟友;他熟稔山林地形;救治可换大量济世值;最重要的是——杀手若在附近,她独自乱闯,遭遇概率未必低于守在这隐蔽岩洞。此处暂安,还有一人可互为照应、预警危险。
  
  这是一场赌命。赌他伤势能稳,赌杀手暂不搜至此处,赌那包裹的价值,赌她能把这场大祸,硬生生扭成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冰寒空气,躁动心绪瞬间沉定。眼底犹豫尽褪,重归清明、锐利、冷定。
  
  “你需要清肺化瘀、退热消炎的药。”她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让燕凛微怔。
  
  “外面有三七、地榆、忍冬藤。三七地榆化瘀止血,对你内伤咳血有用;忍冬藤退热,能压下高热。”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角落,拿起空水囊与破瓦片,“我去采药,烧热水。你体温太高,伤口随时会化脓,必须立刻控制。”
  
  燕凛怔怔望着她,全然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以为,在得知影阁与阎罗笑后,这个冷静理智到近乎冷漠的女子,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你……”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沉如千钧的字,“……多谢。”
  
  这一次,不再是救命的客套,而是对她选择留下、共担死劫的郑重回应。
  
  青瑶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弯腰便要出洞。行至洞口,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冷定:“在我回来之前,别死。若听见外面异动,噤声,藏好自己。”
  
  话音落,她闪身出洞。
  
  洞外天光稍亮,却依旧寒冽无温,雪地反光刺得人眼发涩。青瑶眯眼辨明方向,径直朝记忆中的药草点走去。
  
  她不再吝惜济世值,再耗0.1点扫描确认方位与安全,动作利落地采集药材:冻土下的三七地榆,枯树上的忍冬藤,再捧一大把松针。采毕,就近寻了背风岩下,用干净积雪盛满瓦片。
  
  她不敢走远,始终让岩洞落在视线之内。
  
  返回岩洞附近,她寻了岩石半围的隐蔽角落,用火石、干苔、松针费力点起一小堆微火,火苗细弱、烟气极淡,远观难察。她将瓦片架在火上,看积雪融成温水,把洗净捣碎的三七地榆、切段的忍冬藤一并入汤熬煮。
  
  岩洞内,燕凛听着外面极轻的响动,闻着渐渐飘入的苦涩药香,一直紧绷如弓弦、随时准备迎死或搏杀的神经,竟奇异地松了一丝。他闭着眼,感受着胸腔灼痛与高热眩晕,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烫。
  
  多久了?自踏入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多久没有过这般……被人记挂生死、被人细心照料的滋味?哪怕背后藏着生存权衡,可在这风雪深山、杀手环伺的绝境里,这一缕带苦的暖意,已胜人间万千。
  
  药汤咕嘟滚沸,青瑶迅速移开瓦片,用残雪彻底埋灭火堆,不留半星烟火星迹。她端着滚烫药汤,弯腰钻进岩洞。
  
  药香瞬间漫开。青瑶走到他身边,将瓦片搁在凉石上稍晾,先探他脉搏体温——依旧快而烫,却未再恶化;胸前绷带血渍,也未再扩大。
  
  “能坐起一点吗?喝药。”
  
  燕凛试着动,伤口骤然扯痛,闷哼一声,冷汗直冒,却终究在她轻扶下,勉强靠坐起来。
  
  青瑶用净布蘸温汤,先润透他干裂起皮的唇,再将瓦片凑到他嘴边,让他小口慢饮。药汤极苦,他眉头不皱,只专注吞咽,仿佛喝下的是续命琼浆。
  
  饮下半瓦,他轻轻摇头。青瑶不再勉强,将余汤放在他触手可及处。
  
  “外敷的等水温,敷额头降温。”她一边处理松针,一边道,将松针入瓦,加少许雪水,搁在余温石上慢烘,煮水补维C、驱寒。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回角落,取出系统补给,慢慢进食。疲惫如潮涌来,她却强撑着不敢松懈。
  
  洞内一时安静,只剩他压抑的轻咳,与她细弱的进食声。药力缓缓起效,燕凛的呼吸平顺些许,脸上潮红也淡了几分。
  
  “我叫燕凛。”
  
  男人忽然开口,声线沙哑,却比先前清晰有力。
  
  青瑶进食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燕凛正望着她,深邃眼眸映着洞口雪光微芒,一字一句清晰:“燕子的燕,凛冽的凛。”
  
  在这朝不保夕的绝境,告知一个陌生人姓名,已是极致的信任与姿态。
  
  青瑶沉默片刻,咽下食物,缓缓开口:“青瑶。青色的青,瑶台的瑶。”
  
  她未说姓氏。青瑶,是这具身体的名,是她此刻唯一的身份。至于林青,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秘密,与眼前人、与这乱世,无关。
  
  “青瑶……”燕凛低声重复,似在品味这两个字。他看向地上的皮质包裹,眼神认真,“里面是一块令牌,半张图。令牌可调人手,图……藏着一桩旧事,也藏着一条生路。但现在,它们都是催命符。你确定,还要留着这个麻烦?”
  
  他再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甚至坦诚包裹秘密。这是加码筹码,也是给她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
  
  青瑶与他对视,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无犹疑,无贪念,只有一片冰封冷定。
  
  “麻烦沾上身,甩不掉,就想办法用。”她声线平静无波,“当务之急,是先让你活下来,让我们都活下来。其他的,等有命出去再说。”
  
  燕凛望着她,良久,嘴角极轻地弯起一抹淡笑,驱散眉宇间的沉郁与死气。
  
  “好。”
  
  一字,重若千钧。
  
  洞外天色向晚,风雪又起。可岩洞之内,药香微苦,微光浅浅,两个陌路相逢、濒死挣扎的人,在绝境之中,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缔结了脆弱却坚定的同盟。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风雪漫天。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
  
  夜色如墨,从洞口漫进岩洞,吞尽最后一丝天光。黑暗浓稠湿冷,只剩洞口雪地反光,勉强划出内外界限。
  
  风声愈厉,在岩树间穿梭尖啸,像无数精怪夜哭,又像野兽濒死哀号。积雪不时从高处坠落,噗的一声闷响,每一次都让洞内凝神戒备的人心尖一颤。
  
  寒意料峭,无孔不入。洞内早已冻至冰点,每一次呼吸都腾起白雾。青瑶裹着单薄破衣,背靠冰岩,依旧冻得四肢麻木,牙关轻颤。她不停活动指尖脚趾,生怕彻底冻僵。
  
  更让她心焦的是腹中孩子。一下午奔波操劳,体力耗尽,此刻静下来,小腹坠胀抽痛愈发清晰频繁。她掌心紧紧贴在微隆的腹上,默默祈祷,只求这个小生命再撑一撑。
  
  她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向岩洞另一侧。燕凛半坐半躺,破毡子裹身,呼吸较白日平稳,却仍带着伤病滞涩,高热未退,周身散着不正常的温度。
  
  他也冷。重伤失血之人最畏寒,这床破毡,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
  
  沉默蔓延,风声与呼吸交织,却藏着无形的张力。两个相识不过一日的陌生人,被迫在这狭小黑暗、危机四伏的空间共度长夜,信任薄如蛛丝,戒备却如影随形。
  
  “咳……”燕凛压抑低咳,身体微颤。
  
  青瑶瞬间警觉,指尖摸向木棍,声线冷静如常:“伤口疼,还是冷?”
  
  黑暗里沉默一瞬,燕凛沙哑开口,气音虚弱:“……有些冷。无妨。”
  
  他说无妨,可那极力压抑的颤音,早已出卖了他的痛苦。青瑶抿唇。医者本能告诉她,重伤者持续失温,只会前功尽弃,甚至脏器衰竭而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稍厚的旧袄,又看了看黑暗中模糊的人影。一个念头冒起,又被狠狠压下——把御寒之物给他,她将承受加倍寒冷,更会暴露怀孕体态,陷入被动。
  
  可……若他因失温丧命,她此前的救治、留下的抉择,全都毫无意义。一个死人是负累,一个活人,才是筹码。
  
  她在黑暗中无声轻叹。理智与道义再次拉扯,最终,更冷酷长远的算计占了上风:他必须活,至少在她找到生路之前,必须活。
  
  她不再犹豫,轻缓褪下旧袄。寒气瞬间裹住单薄里衣,激得她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骤起。她咬紧牙,抱着尚存一丝体温的旧袄,摸索着挪到燕凛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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