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千里槛车行 (第1/2页)
纥真身困槛车,黑毡覆顶,全然隔绝天光四方。
密闭木板封死内外视野,方寸囚车之中,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沉响,伴随车身不住颠簸,往复回荡耳畔。双臂被粗绳牢牢缚紧,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车马驱行,车外时时传来整齐马蹄和轻脆甲鸣,三十余骑赵军精锐沿途围护,寸步不离槛车左右。
纥真心底迷雾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自伏狼岭被擒以来,赵军不杀不辱,既隐去他存活的踪迹,保全他部族妻儿,却又不肯放归。赵括只一句“令你先见一人”,便遣重兵押他西行。一路军卒守礼有度,无呵斥、无苛待,亦无半字吐露去向用意,只默默驱车载他一路向西,任由他满心疑窦。
每至日暮,大军便择道旁驿舍、军屯休整。士卒依规解开他手上束缚,奉来粗食清水,供他充饥歇力。全程无人问话,也无半分折辱之态。短暂休憩完毕,便再度缚上双臂,重锁槛车,趁着天色续路西行。
旬日光阴,便在这往复颠簸、无声西行中悄然流尽。
十数日穿山越谷、渡陌穿原,荒郊旷野的粗砺风声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远方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人世繁响。
这一日,车行之势骤然放缓。
头顶黑毡虽遮尽视线,纥真却能清晰察觉周遭气韵剧变。耳畔荒风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车马交错,市井浮动的喧嚣。
待车稳稳停驻,士卒终于抬手,撤去覆顶多日的黑厚毡罩。
天光骤然入目,晃得纥真下意识垂眸眯眼,良久方才徐徐抬首。
一望之下,心神巨震。
极目远眺之处,雄城拔地而起,高墙夯土巍峨如山,延绵不知几十里。城楼叠峙,飞檐凌云,青砖壁垒森严厚重,城关阔大,官道坦荡如砥,城头甲士列阵巡守。
纥真立在原地,怔怔凝望良久。
他生长漠北草原,一生所见,尽是荒原草莽、穹庐小帐、边关隘堡,从未见过如此宏阔壮丽的中原大都。草原世代相传,赵国邯郸,踞中原腹地,为北疆第一雄城,
他暗想:眼前这样的城郭气象,应该就是赵国都城邯郸
原来十余日千里西行,穿越山河险隘、原野荒川,赵军竟是将他这名草原囚徒,自北疆沙场,隐秘押至赵国京畿腹心。
心念至此,纥真心头疑云更盛。
赵括不杀他,也不羁押于边营,反倒将他千里秘送国都。这位温雅似书生却洞彻人心的赵括,胸中究竟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筹谋?
军士们依令,并未即刻入城,尽数驻车城外,静静等候暮色垂落。
直至红日西沉,余晖尽敛,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郭市井喧嚣渐息,街巷归寂,夜色深沉笼罩邯城大地,周遭再无路人,槛车方才再度启动,随护卫骑队悄然前行。
沉沉夜色之中,城门轴枢低哑转动,守军低语交割令牌口令,车马无声入城。
入得城内,长街宽阔平整,深巷静谧幽深,道旁皆是重门高院、朱府深庭,处处透着京畿重地的森严肃穆。车队辗转数条静街,最终稳稳停在一座恢弘府邸门前。
府门高阔,院墙绵延,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庭院层层递进,规制远超寻常官宅,显贵沉敛,寂静无人。
士卒引他下车,撤去束缚,依旧不言一语,只引路入府。
穿过外庭回廊,直达内侧清净偏室。不多时,仆役送来温热膳食、净水,礼数周全,安置妥帖。
纥真独坐屋中,环顾周遭雅致幽静的庭院房舍,心绪纷乱难平。
一介败亡胡酋,本该身首异处、血洒边疆,如今却得千里远送,安居邯郸深府,衣食无忧,礼遇周全。
万般反常,处处蹊跷,全然超出他的认知。满腹疑团萦绕心头,终究无从拆解。连日车马劳顿,身心早已疲惫至极,他不再苦苦深究,默然落座进食。
连日千里颠簸的疲惫稍稍褪去,只是胸中疑云始终盘桓不散。他放下碗筷,正欲静坐调息,思忖赵括种种反常用意,忽闻外侧庭院传来轻缓步履之声。
步履沉稳、不急不躁,并非士卒甲兵的仓促节奏,反倒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沉敛。
下一瞬,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晚风携着庭院夜色漫入屋内,一道身影立在门槛之间。
来人年岁已过中年,身着素色布袍,眉目深沉,虽面容饱经风霜,可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尊贵气韵,依旧压得满室寂静。
纥真抬眼只这一望,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残余的碗筷险些脱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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