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伏线与新芽 (第2/2页)
她说着,目光亮晶晶地看向石磊。石磊脸上没啥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微微点了点头。
韩屿笑道:“兰珠姑娘和细封头人有此心意,再好不过!从今日起,细封氏与我新火军镇,不止是盟友,更是兄弟之邦!你们的儿郎女子,随时可来参加操练,也欢迎你们的骑射教头,来指点我们的飞骑营!另外,”他看向兰珠,“兰珠姑娘骑术精湛,胆识过人,可愿为我新火军镇‘女子骑射队’的教头之一?与安济院苏院使一同,负责训练女子后勤辅训中的骑术、射箭科目?”
细封兰珠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谢谢韩防御!” 她欢喜地看向石磊,石磊这次没躲,对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汉家军镇与党项部落如此深度交融,共训共守,在这河套之地,亦是罕见景象。
“看,这便是‘花木兰’了。”谢道韫在韩屿身侧,轻声笑道,眼中带着赞赏。
“不止一个‘花木兰’。”韩屿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些眼神同样闪亮的年轻女子,其中就有那个曾主动要求学医、被苏晴重点培养的铁蛋的妹妹,春草。“乱世之中,女子亦能顶半边天。给她们机会,她们能创造的力量,或许超乎想象。”
九月末,新火军镇西区,新划出的“军器监试验场”。
这是一处背靠山崖、远离民居和工坊的独立区域,用夯土墙和栅栏严密围起,有沧浪卫日夜把守。场内,几座新砌的、结构奇特的炉子正在冒烟,其中一座格外高大,用上了从煤矿运来的上好石炭,鼓风机用的是水力带动的改良型“水排”,风声呼呼作响。
陈默脸上满是烟灰,却兴奋地手舞足蹈,对身旁同样专注的墨衡道:“墨老,你看这炉温!这火焰颜色!比之前烧木炭强太多了!这次用的铁矿石是精选的赤铁矿,还按你给的方子,加了些石灰石和萤石做助熔剂,我看这次出来的铁水,肯定不一样!”
墨衡眯着眼,看着炉口喷涌的炽白火焰,手中捏着一把从上一炉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黑色块状物,那是初步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还不够,需得进一步炒炼、灌钢,去除杂质,增其韧性。陈监正,你那‘炒钢炉’和‘灌钢法’的草图,还需再细化,尤其是温度控制和搅拌时机。”
“已经在改了!”陈默搓着手,指向旁边一个工棚,那里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我让他们先试着用熟铁叠打,夹入生铁薄片,反复锻打渗碳,看看能不能做出‘嵌钢’的刀剑,肯定比现在用的纯熟铁刀强!”
他拉着墨衡走到另一个用砖石垒砌、有厚重木门遮蔽的工棚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墨老,里面就是咱们的‘宝贝’。” 他示意守卫打开门锁。
棚内光线昏暗,正中木架上,固定着三根手臂粗细、长约四尺、一头封闭的黝黑铁管。铁管壁厚实,表面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封闭的一端有预留的小孔。旁边桌上,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圆铅弹,以及用油纸分装的火药、引信等物。
“这是用灌钢法打出的铁胚,趁热卷成管,接口处用熟铁条煅焊,再反复箍紧、打磨内壁。”陈默抚摸着冰冷的铁管,如同抚摸情人,“我试过了,灌满火药,压实,放入铅弹,从后面小孔插入引信点燃……砰!” 他做了个发射的手势,眼中光芒大盛,“二十步内,能打穿这么厚的木板!”他比划了一个厚度。
“准头如何?可否连发?炸膛风险多大?”墨衡问得直接。
“准头……看脸。连发别想,打一发得清膛、装药、压实,麻烦得很。炸膛……”陈默挠挠头,“试了五次,炸了一次,还好铁管厚,只是裂了,没伤人。但威力是真大!要是能解决炸膛,再把射程提到五十步,不,三十步就行!列成三排,轮流放,什么骑兵冲阵都得趴下!”
“莫急,莫急。”墨衡毕竟是老成持重,“此物凶险,需万分谨慎。火药配方、装药量、铁管厚度、锻接工艺、乃至弹丸形状,皆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轻用,更不可泄露。韩防御将此重任交予你我,是信任,亦是千斤重担。”
“我晓得,我晓得。”陈默点头如捣蒜,“就是忍不住激动嘛。墨老,你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章程来,先解决炸膛,再求射程威力。对了,我还在琢磨,能不能做个架子,把这铁管架在上面,可以调节高低左右,打得准点……”
就在两人埋头讨论时,试验场外,一个穿着普通匠作府短褐、低头走路的年轻杂役,似乎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匆匆向远处的煤场走去。他脚步轻快,对试验场外围的守卫布置和换岗时间,似乎格外留意。
镇抚司的暗哨,在更远的阴影里,默默记录下了这个身影。
十月初,秋高气爽,黄河水势渐缓。
新火军镇内外,一片繁忙景象。田野里,最后的荞麦正在抢收,新垦的菜圃里,菠菜、胡萝卜、莴苣长势喜人,虽然还只是小片试验田,但绿意盎然,惹人喜爱。棉田里,侥幸存活、赶在霜降前结出的零星棉桃,被小心采摘,视若珍宝。
各里坊的晒场上,每逢操练日,便响起整齐的号子声和木棍击打草人的噗噗声。青壮男子们挥汗如雨,妇孺们或围观喝彩,或在安济院女医和细封兰珠的指导下,练**扎、搬运。细封氏派来的几个老骑手,与飞骑营的教官一起,在专门划出的跑马场上,训练挑选出的骑射苗子,其中就有几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的年轻女子,春草赫然在列。
匠作府各坊机器轰鸣,盐场、药坊、铁器坊、新建的毛纺坊,产量稳步提升。军器监试验场方向,偶尔会传来沉闷的爆响,引得百姓们侧目,但很快又习以为常——那是陈监正在捣鼓“新家伙”。
防御使府内,议事定期召开,各项制度逐步完善。镇抚司的暗线,如同蜘蛛网,悄然覆盖着军镇的各个角落。甘州使团依旧滞留,与谢道韫、苏晴的谈判时断时续,对方对成药包装和部分精工铁器兴趣浓厚,但对盐铁交易的数量始终不肯松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纶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每日在驿馆和市集之间活动,与几个小商贩接触频繁,暂时未见异常。但镇抚司的案头,关于近期入镇生面孔的可疑报告,却多了几份。
一切似乎都在有序发展,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湍急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韩屿站在防御使府的望楼上,看着夕阳下炊烟四起、生机勃勃的军镇,手中摩挲着一枚新送来的、刻有“新火防御使”字样的铜印。
根基已立,枝叶渐茂。
但风暴,或许才真正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