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李郑谋诛宦,甘露血洗宫 (第2/2页)
“陛下!大事不好!南衙李训等人谋反作乱,欲弑杀陛下!请陛下速随奴才还宫,迟则性命不保!”
不等文宗答话,数十名宦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抬起文宗软舆,便往殿后宣政门狂奔,硬生生冲破殿后罘罳隔断,脚步急促如雷。
李训见状,肝胆俱裂,急步上前,死死攀住软舆舆杆,放声大呼:
“陛下!臣奏事尚未完毕,不可入宫!今日诛灭阉竖,就在此刻,陛下万万不可动摇!”
文宗此刻却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他见宦官势大,伏兵又弱,生怕事败之后自己被宦官迁怒,竟一反常态,对着李训厉声呵斥:
“李训放手!休得无礼!朕意已决,即刻还宫!”
宦官郗志荣见李训死死拽住软舆不放,当即怒喝一声,挥起重拳,狠狠砸在李训胸口。李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金砖地上,软舆趁机被宦官抬入宣政门。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厚重宫门轰然紧闭,门栓落定,门内宦官齐齐跪地,高呼万岁,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殿上文武百官见此剧变,一个个惊骇欲绝,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四散奔逃,含元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冠履散落,朝服翻飞,往日肃穆朝堂,顷刻沦为逃散之地。
就在此时,京兆少尹罗立言率三百余京兆逻卒,持刀从东侧奔杀而至;御史中丞李孝本率二百余御史台随从,披甲从西侧冲上殿阶。两部人马齐声呐喊,与留守殿上的宦官厮杀在一处,钢刀劈砍之声、宦官惨叫之声响彻大殿,不过片刻,阶下便血流满地,宦官死伤十余人。
只可惜,宣政门已闭,天子落入宦官之手,诛宦之军群龙无首,虽有死战之心,却无扭转乾坤之力,不过是徒添死伤罢了。
李训从地上挣扎爬起,望着紧闭的宣政门,心知诛宦大计彻底败亡,再留长安必死无疑。他当机立断,脱下身上紫色宰相朝袍,换上随从小吏的绿色短衫,翻身上马,扬鞭冲出长安城东市,沿途故意高声佯呼:
“我有何罪!朝廷竟贬谪于我!”
以此掩人耳目,一路往终南山方向狂奔而去。
宣政门内,仇士良将文宗软禁于偏殿,亲耳听文宗承认甘露之事乃是预谋,又惊又怒,对着文宗出言不逊,百般讥讽。文宗又羞又惧,垂首无言,形同囚徒。
仇士良恨得咬牙切齿,当即传下神策军令:紧闭大明宫诸门,调遣甲兵入宫,大肆搜捕李训、郑注一党,但有涉事者,不分官民,一律格杀,株连九族!
军令一出,神策军士卒持刀横行宫禁,含元殿、紫宸殿、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各处,但凡有人影,便挥刀乱砍。两省官吏、金吾卫士、宫中杂役、甚至误入宫禁的商贩仆役,只要撞见神策军,无一幸免。一时间,宫城内血流成河,尸骸狼藉,诸司官印、图籍、帷幕、器皿尽数损毁,两省未及逃出的官吏兵卒千余人,尽数死于乱刀之下,惨不忍睹。
长安城内,仇士良再遣千余神策骑兵,分路出城追捕逃犯,同时下令在坊市之中挨家挨户搜捕李训党羽。但凡与李训、郑注稍有往来者,或是平日对宦官稍有微词者,一律抓捕入狱,满门抄斩。长安城白日闭坊,血流街巷,百姓闭门不敢出,满城尽是哭号之声,一派人间地狱之象。
宰相王涯年已七十有余,素来老成持重,本非李训死党,只是被迫同朝列名。闻变之后,他徒步逃至永昌里茶肆之中藏身,不料很快被神策军搜出,铁链锁身,押入左神策军大狱。年迈之人哪里经得起刑讯拷打,狱卒棍棒交加,皮开肉绽,王涯哀号难忍,只得屈打成招,自诬与李训谋逆,欲拥立郑注为帝,供词写得密密麻麻,字字皆是血泪。
宰相舒元舆易服改装,单骑逃出安化门,没走多远便被神策骑兵追擒,五花大绑押回军中;宰相贾餗藏身民间一夜,自知无处可逃,次日清晨素服乘驴至兴安门,自报姓名,束手就擒,被押送至右神策军;王璠被神策军以“拜相封侯”诱骗,欣然入营,见到狱中遍体鳞伤的王涯,方知中计,当场涕泪交流,俯首待死,再无半分言语。
再说李训逃至终南山,投奔寺僧宗密。宗密素来与李训交好,欲剃度其为僧,藏身寺中。不料寺中弟子极力劝阻,言称窝藏叛臣,必遭灭寺之祸。李训无奈,只得离开终南山,转奔凤翔,欲投靠郑注,借其兵力再图后事。
行至盩厔地界,李训被盩厔镇将宗楚率兵擒获。宗楚欲将其押送长安邀功,李训自知入京必受凌辱惨死,仰头对押送兵士朗声道:
“尔等听着!斩我首级送往长安,献与仇士良,必得封侯重赏!若将我活押入京,神策军必夺尔等功劳,反落得一场空!不如斩我首去,免受皮肉之苦,尔等亦得富贵!”
押送兵士听罢,当即拔刀,斩下李训首级,用木匣盛装,快马送往长安。
凤翔方面,郑注此前亲率五百亲兵,自凤翔赶赴长安,欲与李训里应外合,一举诛宦。行至半途,听闻甘露之变惨败,李训出逃,文宗被软禁,郑注心知大势已去,只得率军折返凤翔。
仇士良得知郑注尚在凤翔,当即假传文宗诏令,遣使送往凤翔,令凤翔监军张仲清设计诛杀郑注。张仲清不敢违抗,设下鸿门宴,伏兵于帐后,邀郑注入府议事。郑注不疑有他,欣然入府,酒过三巡,伏兵齐出,当场将郑注斩杀,随后尽诛其五百亲兵与凤翔幕府僚佐,将郑注首级传往长安。
至此,李训、郑注、韩约、罗立言、李孝本、王涯、舒元舆、贾餗等诛宦核心官员,或被擒斩于长安西市,或赐死狱中,亲族党羽连坐者一千余家,老幼不留,血流成河,大唐百年未有之惨祸,一朝酿成,史称甘露之变。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鱼志弘等宦官气焰滔天,愈发嚣张跋扈。他们将文宗彻底软禁于宫中,出入必带甲兵护卫,一言一行皆受监视。南衙百官形同虚设,北司宦官完全掌控朝政,天子废立、官员任免、藩镇节度,皆由宦官一言而决,南衙北司之争,以南衙彻底惨败告终。
文宗自此郁郁寡欢,终日独坐深宫,或徘徊宫楼眺望,或独语叹息,以酒浇愁。每逢宰相入对,文宗必泣下沾襟,叹道:“朕受制于家奴,不及周赧王、汉献帝远甚!”
一代天子,竟沦落至此。
甘露之变,彻底斩断了大唐重振皇权的最后一丝希望。宦官之祸愈演愈烈,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党争不息,民变四起,煌煌大唐,自此一步步滑向崩解深渊,再无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