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一朝得近东宫侧半世牵缠乱世中 (第2/2页)
“奴才谨记教诲!”郝运气恭恭敬敬起身,垂手而立,姿态谦卑却不卑微,眼神清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命少年。
魏朝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亲手把郝运气送进东宫,既是顺太子的意,也是安插自己的人,更是在这场夺嫡风暴中,落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郝运气出身底层,无门无派,机灵油滑,又对太子有感激之心,对自己有敬畏之意,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三子,从今往后,你便是东宫的人了。”魏朝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叮嘱,也带着敲打,“记住你的本分,记住你的来路,更记住是谁给了你今天的一切。在东宫好好当差,护好殿下,便是护好你自己。”
“奴才明白!”郝运气重重点头,将魏朝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他清楚,魏朝是他在宫中的第一个靠山,而太子,是他往后一生的依靠。他的命运,从踏入东宫的这一刻起,便彻底与大明天子、与大明江山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当日,郝运气便简单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物,跟着东宫内侍离开了尚膳监。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告别仪式,小禄子还在洒扫处受苦,刘福依旧做着底层杂役,而他郝运气,却一步登天,踏入了这座皇宫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
东宫与外宫截然不同。
没有洒扫处的肮脏拥挤,没有尚膳监的烟火油腻,这里清静、肃穆、冷清,甚至带着几分压抑。殿宇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储君威仪,往来内侍宫女个个低头疾行,神色谨慎,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太子朱常洛常年受郑贵妃排挤,在宫中如履薄冰,身边可用之人极少,心腹近侍更是寥寥无几。因此郝运气的到来,虽不算大事,却也被几位管事太监看在眼里。
他被安排在东宫近侍居所,虽不宽敞,却干净整洁,有床有被,有桌有凳,再也不用睡冰冷潮湿的草堆。管事太监给他重新安排了身份,依旧用小三子这个名字,却拨了专门的差事,负责在太子书房外伺候、跑腿、传信、看守门户,做最贴身的杂务。
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内侍服,腰间系上丝绦,郝运气站在铜镜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从前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满身尘土的天桥混混,如今竟也成了衣冠整齐、出入东宫的近侍太监。
他伸手按住胸口,内衣夹层里,那卷油布密卷依旧坚硬滚烫。
这卷让他数次丧命、数次逃亡、数次惊魂的秘卷,如今依旧藏在身上,成了他最大的秘密,也成了他最深的隐患。只是此刻,他终于有了一层身份庇护,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终日活在被人发现的恐惧里。
正式当差的第一日,郝运气便在书房外见到了太子朱常洛。
朱常洛身着素色常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忧郁与疲惫,显然长期处于压抑不安之中。他看见郝运气,目光微微一顿,并没有摆太子架子,只是淡淡问道:“你就是小三子?”
“奴才在。”郝运气立刻跪倒行礼,姿态恭谨。
“起来吧。”朱常洛声音温和,“那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本宫身边,缺的就是你这样机灵、敢做事、又不乱说话的人。往后留在本宫身边,不用怕,有本宫在。”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让郝运气心头一暖。
在这冰冷刺骨的深宫,这是第一次,有上位者对他说“有本宫在”。
他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奴才必定誓死效忠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朱常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伏案看书。
郝运气垂手立在门外,一动不动,守着门户,守着安静,也守着自己全新的命运。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东宫庭院,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温暖。
郝运气站在光影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天桥泥坑中爬起,为活命闯入皇宫,装疯卖傻、谄媚讨好、钻床泼粪、九死一生,数次在刀尖上打滚,数次在绝境中逃生。如今一朝得近东宫侧,终于摆脱了底层苦役,踏入了皇权争斗的核心圈层。
可他也清楚,踏入这里,意味着更凶险的风暴,更残酷的厮杀,更隐秘的杀机。
郑贵妃不会放过他,外戚势力不会放过他,阉党刺客不会放过他,甚至东宫内部的倾轧,也足以将他吞噬。
他的命,不再只属于自己。
他的路,再也不能回头。
一朝得近东宫侧,半世牵缠乱世中。
从今日起,天桥混混郝运气彻底死去,活下来的,是太子近侍小三子。
他的命运,与大明储君紧紧捆绑,与即将到来的乱世风雨,再也无法分离。
深宫寂寂,人心难测,前路漫漫,杀机未消。
但郝运气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惶恐与怯懦,只剩下沉稳、坚定与一丝油滑坚韧。
他会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波谲云诡的皇权漩涡里,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给了他新生的太子,在乱世浮沉中,搏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