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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

  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6) (第2/2页)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谁的人。过去我是鸡冠城的人。我爹是守将,我娘是伙头兵,我弟弟是替罪羊。我为鸡冠城守了一辈子,今天钟声一响,我对鸡冠城有了交代。从明天起,我是大理段氏的人。”他转身看向段郎,“王爷,你的文书上说,大理段氏将以国士之礼迎我入城。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不但算,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段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册封诏书。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册封段云霄为大理国铁山王,节制铁山郡诸军事,兼领鸡冠城重建事。重建不是恢复旧制,不是堆砌砖石——鸡冠城的城墙可以不修,但鸡冠城的名字要重刻,鸡冠城的钟要重铸,鸡冠城的名册上那三千二百个名字,要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
  
  段云霄接过诏书,没有谢恩,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指在“铁山王”三个字上摸了摸,然后将诏书缓缓卷起,抬头看向段郎:“王爷,这个‘铁山王’我不能做。”
  
  “因为铁山王的‘铁山’是大理边疆,疆域广大,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我要守的是鸡冠城,是大理国的北门。那里有我爹的坟,有我娘的锅台,有我弟弟的刑场。你把铁山王的爵位给别的段氏子弟吧,给我一个‘守城人’的名分就够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
  
  段郎沉默片刻,将诏书收回袖中,然后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放在段云霄手中。“这不是爵位,是你的身份。玉佩正面刻的是‘真成’,背面刻的是‘段’。从今往后,大理段氏的族谱上,重新添上一笔——段真成,鸡冠城守将之子,铁山王兼鸡冠城城主。”
  
  段云霄收下玉佩,将它握在掌心,握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段郎,说:“王爷,我也不做城主,我愿意守城,但不在城里守,而是去附近的半边寺里守。我爹的信上写的是‘守心者生’。我一直以为守的是公道。今天我才知道,公道从来不在刀上。刀上只有恨,钟声里才有公道。我把刀还给了段真名,把钟留给了鸡冠城。从现在起,我不恨了。”他把手张开,掌心里是段郎给他的玉佩——正面刻“真成”,背面刻“段”。
  
  白苏珍借着烛光飞快地在备忘录上写道:“段真名自首,段云霄放下断刀,回归家族,名段真成,册封为铁山王,他不同意,愿意在半边寺做一名僧人,做一名默默守护鸡冠城的人。今夜寒山寺没有死人,只有三个活人——一个从钟楼上走下来,一个从蒲团上站起来,一个从枫林外走进来。钟声停了,恩怨未了,但人已经换了一种活法。从今天起,段氏多了一个坚守大理国北部边境鸡冠城的守城人,城外有一座半边寺,寺里有一口和寒山寺一样的铜钟,每年除夕敲钟六响,取六六大顺之意。”
  
  刀白凤和柳梦璃此时已经赶到了寒山寺,站在枫林外远远地看着大殿里的灯火。她们没有进去打扰——因为她们知道,这一夜不需要王妃,不需要神医,只需要三个人。三个人把这些年的恩怨放在蒲团上,用钟声敲开,用断刀切开,用一包鸡冠城的土收尾。刀白凤忽然对柳梦璃说:“这个……真名,从小就倔。小时候跟人打架,明明打不过,偏要打。打输了也不哭,回家关起门来自己擦药。那时候我就觉得,将来他一定会吃大亏。现在看来,他吃了最大的亏,也做了最对的事。”
  
  “他做了什么最对的事?”
  
  “他敲了那六十下钟。以他的性子,他本来可以跑,可以躲,可以找一百个理由不去寒山寺。但他去了。不但去了,还带了木槌。不但敲了钟,还敲了六十下。敲完之后,他自己走出来,自己跪下去,自己把命交给段云霄。段云霄不杀他,他就自己把命交给大理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硬气。”刀白凤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发涩,“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当缩头乌龟,最后这一下,终于把脖子伸出来了。”
  
  天亮之后,大理城南城门外。段真名一身素衣,怀抱那根红绸木槌,步行走向大理寺衙门。他身后跟着段蓝和几个便装锦衣卫,没有枷锁,没有镣铐,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往他身上扔菜叶子。他没有躲,没有擦,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大理寺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苍山方向。苍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红色,像三千二百朵不肯熄灭的火苗。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扔过来的烂菜叶,放在袖子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与此同时,段云霄——不,段真成——正站在半边寺的铜钟下,手里握着一把新铸的铜钥匙。这把钥匙是用来锁钟楼的门的。从今天起,半边寺的钟楼不再对香客开放。每年除夕、清明和鸡冠城城破日,钟声照例响起。谁来敲?段真成说:“我来敲。我爹敲了那么多年,该我了。”
  
  段郎和白苏珍站在山道上回望。寒山寺的晨钟刚好响了六下——是大殿里早课的老方丈敲的,老方丈不知道昨夜钟楼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钟声穿破晨雾,穿破枫林,穿破二十年的旧账和一夜之间和解的血仇,一路传到大理城的南城门。
  
  鸡冠城的城门口,一群工匠正在往城门上方悬挂一口新铜钟。钟身上刻着“鸡冠烟雨”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段氏之钟。铸于苍山铜矿。”
  
  挂钟的绳子是段真名亲手搓的麻绳——他回到相国府后,把府里所有装茶叶的麻袋拆开,搓成一根麻绳。他对段蓝说:“这根麻绳用来挂钟最合适——以前装香茶,现在挂铜钟。每一根麻丝都是香的,挂的却是一口叫人清醒的钟。”
  
  白苏珍在备忘录写下了这段故事:“段真名投案,段真成铸钟。鸡冠城的废墟上长出了新草,寒山寺与半边寺的钟声一响,恩怨两清。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大理城的朝堂上,还有一个人没有露面。那个替段真名修改城防图的兵部侍郎,那个在鸡冠城案中扮演了更隐秘角色的人,还藏在暗处。段真成说他恨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凶手,但我总觉得,真正的棋局还没有下完。高夫人说过‘大理未了’——这四个字,到今天依然有效。”
  
  刀白凤走过来,接过白苏珍的备忘录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的“大理未了”旁边加了四个字:“小心段氏。”
  
  白苏珍抬头看着她,刀白凤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苍山方向的积雪,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从寒山寺回来的路上,段郎一直沉默不语。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段真成给他的那把断刀。刀柄上刻着的“鸡冠烟雨,铁门云封”已经不再完整——段真成用内力将“铁门云封”四个字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刻的四个字:“大理同心”。
  
  但段郎注意到,段真成磨平旧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累,是疑。他在疑什么?疑段真名自首是否真心,疑三司会审是否公正,疑大理段氏是否真的容得下一个从仇恨中走出来的守城人。段真成放下了断刀,但没有放下疑心。四十年的疑心已经长成了他骨头里的一部分,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拔掉的。他只是把这疑心从刀刃上移到了钟声里——钟声能驱散仇恨,但能不能驱散疑心?段郎不知道。
  
  回到大理城后,段郎将那把断刀放在书案上,又铺开白苏珍那张画满箭头的关系图。他把段真成的名字从“未知”一栏移到“已知”一栏,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问号。这个问号不在江南,不在按察使司,不在大理寺,而在大理段氏的族谱深处——那个位置,正是当年段真名修改城防图时,向他下达命令的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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