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280万的料 (第1/2页)
阿林领了命,走向宗祠旁边一户正在门口摘菜的人家。
老鬼则对阿强使了个眼色,阿强心领神会,快速地将那张红纸从头到尾拍了个遍,包括下面所有的明细支出。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阿林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三个人走到村外一条田埂上,确认周围没有人後,阿林才开口。
「鬼哥,我问到不少东西。」
「说。」
「郑辉的父母,确实已经去世了。98年在澳门走的,好像是吃了什麽不乾净的海鲜,食物中毒,两个人一起没的。」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一起走的。
也就是说,郑辉在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
「然後呢?」
阿林咽了口口水:「村里人说,98年的时候,郑辉一个人,把父母的骨灰带回来的。
一个人,没有亲戚陪着,没有朋友帮忙,就他自己一个年轻人抱着两个骨灰盒,坐了火车又坐车,颠了一路回到村里。」老鬼的烟烧到了手指,他被烫了一下,却恍若未觉。
「那时候他还没出名?」
「还没有。他是98年9月才发第一张专辑的,回来安葬父母应该是98年上半年的事。
村里人说他当时瘦瘦的,看着还是个孩子。
走的时候还把办丧事剩下的几千块钱全捐给了宗族,说让用来给村里孩子交学费。」
+ :
「几千块…」老鬼喃喃。
那时候的郑辉,还什麽都不是。一个在澳门长大的穷小子,父母刚死,身上估计也没多少钱,却把剩余的钱全部捐了出去。
「後来呢?」
「後来他就发了。专辑大卖,红遍全国。然後又回来捐了几万块。
等去年第三张专辑庆功宴结束後,他第一时间又回来了。捐了八百万修路,修了村里的小学,还在镇上建了一所中学。然後又拿出两百万设了那个教育基金。」
阿林停了停,补充道:「村里人对他评价特别高,说这是郑家几百年来出的最有出息的後生。老人们说起他来,眼睛都是亮的,好像在说自己的孩子一样。」老鬼沉默了很久,把快要灭掉的烟狠狠吸了最後一口。
「他父母的坟在哪?」
阿林愣了一下:「您要去看?」
「我这个人虽然乾的是不那麽体面的行当,但基本的敬意还是有的。」
老鬼的声音难地柔和了一些:「人家十八岁一个人把爹妈送回来,修路修学校资助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我就算要写他的料,也先给人家父母上一炷香。」
阿林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去问问。」
他折回村子,没过多久就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郑氏族人回来。
那个族人听说有外地人想去给郑辉父母上香拜祭,非常热情。
「你们是好人!辉仔在外面那麽辛苦,还记家里,难有人肯来看看他爸妈。」
族人不仅主动带路,还跑回自己家里拿了一把香、一沓金纸、几个水果和一瓶米酒。
「拿去烧,心意到了就好。」
+ :老鬼接过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骗过无数人,但在这些淳朴的村民面前,他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不是愧疚,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族人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山间小径,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後山半山腰处。
一座合葬墓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墓修不算奢华,青石墓碑,雕工细致,碑前一个小小的石质香炉。墓地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很乾净,看出有人定期打理。
老鬼走到墓碑前,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显考郑公、显妣林氏之墓「
而在碑文的最下方,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孝男、辉、立」
孝男。
辉。
立。
老鬼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些数据,九百五十万张英文专辑首月销量,坎城三座奖盃,数千万美元的代言,全亚洲加冕的新天王…
可是在这座安静的山坡上,在这块朴素的青石墓碑前,所有的那些数字和头衔都消失了。
这里只有一个孩子。
一个十八岁就没了爹妈的孩子。
+ :
而後来那些震动全世界的歌,那些催人泪下的旋律。
《父亲》。
《父亲写的散文诗》。
《爸爸妈妈》。
都在第三张专辑《半生》里。
老鬼想起《父亲》那首歌的歌词: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後,才懂你不容易…」他闭上了眼睛。
这孩子是在唱自己。
不是什麽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创作,也不是什麽商业策划的人设包装。
他是真的没有爸妈了,然後把所有想说却再也说不出口的话,全写进了歌里。
老鬼深吸一口气,将那把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了石质香炉里。
他鞠了三个躬,然後把金纸点燃,火光在午後的阳光下显有些微弱。纸灰盘旋着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被山风吹散在漫山遍野的绿意之中。
水果和米酒摆在碑前。
老鬼站在那里,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妻,模样朴实,穿着简单。男人黑瘦,女人温和。
像极了千千万万个为了生活拼尽全力、最终却在异乡燃尽了自己的普通中国人。
「走吧。」过了很久,老鬼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 :
三个人跟着族人下了山。在路上,族人还兴致勃勃地聊了很多郑辉父母的事。老鬼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心思全在别处。
和族人告别後,三个人没有立刻离开。
「鬼哥,我们…回去?」阿强小心翼翼地问。
「不急。你们先绕回去,把墓碑拍了。」
「拍墓碑?」阿强犹豫了一下:「鬼哥,这会不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老鬼打断他:「但料就是料,你不拍,拿什麽去卖?拿我的嘴皮子吗?」
阿强不再说话,和阿林两人折返上山,把墓碑从各个角度拍了个透。
等他们回来时,老鬼已经在面包车里等着了。他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烟雾缭绕。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老鬼睁开眼:「去县里。」
「县里?」
「去问修路和修学校的具体情况。捐了多少,花了多少,有没有明细。」
面包车从村里开出来,沿着那条郑辉捐资修建的柏油路,一路驶向县城。到了县政府,老鬼让阿林出面。阿林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说自己是从外地来的华侨企业家,听说这个县有人捐资修路建学校做很好,自己也有意做慈善回馈家乡,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对方一听说是来了解捐赠情况的,态度热情不了。
「你们也是想捐赠的?太好了太好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刘的科员,满脸堆笑:「你们放心,我们这边的流程是很规范的。去年郑辉先生捐赠的项目,资金使用完全透明。」
+ :
小刘翻出了一本厚厚的档案:「你们看,这是共管帐户的明细。郑辉先生一共捐了八百万人民币用於修路和建学校,另外两百万设立教育基金。」
「修路的工程款,每一笔支出都有县财政局和宗族监理的双重签字。施工队是公开招标选的,中标价格比预算还低了百分之八。」
「学校那边,村里的小学去年九月就投入使用了,镇上的中学今年年初竣工,秋季正式开学。路、桥、和学校建筑质量都经过了第三方检测,合格。」
小刘说头头是道,显然对这个项目非常熟悉,而且底气十足。
阿林适时地问了一句:「那个教育基金呢?也有明细?」
「有!全有!」
小刘又翻出一叠材料:「基金是由宗族的三叔公,郑明德老先生掌管的。每一笔开支,都在宗祠门口的红纸上公示。我们这边也有备案。到目前为止,已经资助了六名大学生的学费,帮助了十二八户贫困家庭。」
老鬼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停地算帐。
八百万修路建学校,两百万教育基金,合计一千万人民币。
1999年的一千万人民币,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五百块的山区小县城里,是一个什麽概念?
那是这个县全年财政收入的好几分之一。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把这笔钱砸在了自己的家乡。
不图名,不图利,他甚至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这件事。
阿林最後客气地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如果决定捐赠,再联系你们。」
小刘热情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还塞给他们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老鬼他们出了县政府大楼。
+ :
阿林用录音笔录下了整个谈话过程,这个是老鬼事先交代好的。上了车,阿强问:「鬼哥,还有什麽要查的吗?」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走吧,回香港。」
……
面包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阿强在副驾驶上整理着拍到的所有照片和资料。
老鬼独自坐在後排,窗外的闽南山景从眼前掠过。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自己儿子的照片。
儿子今年十四岁,在九龙一所中学读初三。
前几天他老婆打电话来骂他,儿子又逃课了,被训导主任逮住,在厕所里偷抽菸。
更早之前是染了一头黄毛回来,还穿了条破洞牛仔裤,说是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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