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最后一页 (第2/2页)
河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过去,飞到对岸那片苇子里,不见了。
“中使。”
“臣在。”
“卷宗到第十三页就断了。”
“是。”
“为什么断?”
中使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去。
“陛下说了,太上皇要是问为什么断,臣就答一句话。”
“哪一句?”
“陛下说:朕查到这儿,往下就不是臣子的事了。”
渡口上静得能听见水声。
李渊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那摞卷宗上,搭了很久。
“往下不是臣子的事。”
李渊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那是谁的事?”
中使不敢答。
颉利在旁边站着,听得一头雾水,凑到裴行俭耳朵边上问。
“什么意思?”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皇庄,是武德年间置的。”
“武德年间,长安是太上皇的。”
“查到那儿,查的就是太上皇自己家的人。”
颉利愣了半天,咂了咂嘴。
“你们中原人……”
“别说了!”
四月廿八,卯时,茅津渡。
三万骑渡河,渡了三天。
三十七条船,马一次渡二十匹,人一次渡六十个,船从北岸划到南岸,再划回来。
马不肯上船。
草原上的马没见过这个东西,蹄子一踩到船板,船一晃,马就尥蹶子。头一天上午,光是赶马上船就耗了两个时辰。
后来是颉利想出来的法子:拿布把马的眼睛蒙上,两个人一边一个牵着,一个人在后头推屁股。
蒙上眼就老实了。
“你们中原的船,马不认。”颉利一边蒙布一边嘟囔,“马不认,人也不认。”
船工不够,突厥兵自己上手划,划得歪歪扭扭,第一天翻了一条船,淹死两匹马。
第二天,陕州又调来十九条船和四十个船工。
李渊是第三天过的河。
过河以前,他让薛万均去河上,把那条跟了十五天的船叫过来。
老曹的船从下游划上来,靠在渡口的滩边上。
四个老船工跳下船,跪在滩上。
李渊从藤椅上下来,走到船边上。
“老曹。”
“小人在!”
“你这条船,能过河吗。”
老曹愣了一下:“回太上皇,能过。这河面宽,可水慢,小人划了一辈子,这一段熟。”
“那就划。”
老曹的脑袋嗡的一声。
老曹跪在滩上,抬起头,看见那个老头站在船边上,一只手扶着船帮。
“太上皇……要上船?”
“上。”
“上了船……”老曹的嗓子抖了,“上了船,往哪儿划?”
李渊伸手,往南岸一指。
“往那边。”
老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岸是陕州,不是关中。
往西三百里才是潼关,潼关再往西一百八十里,才是长安。
“太上皇……”
“陛下让你划到朕上船为止。”李渊说,“朕今日上你的船。”
“你这一趟差事,办完了。”
老曹趴在滩上,脑袋抵着沙子,半天没抬起来。
后来薛万均扶着李渊上了船。
船不大,李渊坐在船舱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四个老船工一个把舵,三个划桨,船离了岸,往南走。
河心的水不急,船走得稳。
走到一半,李渊回头往北岸看了一眼。
北岸的滩上,三万骑排着队等船,人和马黑压压一片,从渡口一直排到山脚底下。
再往北,是中条山。
山那边是河东,是晋州,是汾州,是太原。
李渊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了。
“老曹。”
“小人在。”
“你孙子多大了?”
“九岁。”
“念书没有?”
“念不起。”老曹说,“家里就这条船。”
李渊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巴掌心那么大,样子很旧,边上磕掉了一块,磕口都磨圆了,跟常年在手里盘着似的。
“拿着。”
老曹不敢接。
“小人不敢……”
“这不是赏你的。”李渊说,“这是渡资。”
“从龙门到茅津,三百四十里,你划了十五天。”
“照你的价,渡一趟六文,十五天,你算算该多少。”
老曹跪在船板上,把那块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走到河心那一段,老曹忽然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小人有一句话,憋了十五天。”
“说。”
“这十五天,小人每天夜里都想一件事。”老曹说,“陛下让小人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小人想,要是太上皇一辈子不上船,小人是不是就得在这河上划一辈子。”
李渊坐在舱口,笑了一下。
“那你今日放心了。”
“小人不放心。”
“怎么。”
老曹把桨往水里一压,船头正了正。
“小人这一趟回去,陛下问起来,小人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太上皇上了船,可船是往南划的。”老曹说,“小人怕说完这句,陛下要砍小人。”
李渊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看了一眼。
“你不说,朕也会让人告诉他。”
“那小人……”
“他不砍你。”李渊说,“他要砍,早砍了,不会让你在河上跟朕十五天。”
老曹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靠了南岸。
李渊下船的时候,又回头跟他说了一句。
“你回去,从陕州往西走,走潼关,过去是关中。”
“见着你们陛下,替朕说一句话。”
老曹跪在船板上:“小人记着。”
“就说,朕上船了。”
李渊进陕州城是四月廿九。
陕州刺史带着一城的吏跪在城门外,城里的粮仓开了,库里的布也抬出来了,摆在道边上,一匹一匹堆得整整齐齐。
李渊坐在车里,一样没要。
“粮照市价买。”
“太上皇……”
“布不要。”
刺史趴在地上,脑门贴着土:“臣不敢收钱。”
“你不收,朕就不买。”李渊说,“不买,朕的人就得抢。”
“你自己掂量。”
刺史抬起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道边上那几万人,最后让人把秤抬出来了。
那天在陕州城外,秤了一下午的粮,一石一石过秤,裴行俭拿铜钱和金饼一笔一笔付。
付到后来钱不够,裴行俭写了一张欠条,跟晋州那张一个样,底下署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四月三十,陕州。
陕州往西四十里,是三门。
黄河到了这儿,让三块大石头截成三股,水从石头中间冲下去,冲出来的响声在峡谷里撞,撞得人说话都得喊。
从北边运粮往洛阳去的船,到了这儿过不去,得把粮卸下来,拿人背,背过峡谷,再装船。
背粮的是纤夫。
这条道上的纤夫,一半是陕州本地的,一半是从河南道逃过来的流民,一天两顿饭,饭管饱,钱按趟算。
石头道上凿着一个一个脚窝,脚窝磨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李渊到三门的时候,正赶上有粮船过峡。
一队纤夫,三十多个,光着上身,腰上系着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船上,人在岸边的石头道上躬着身子往前挪。
石头道窄,右边是峭壁,左边是水。
李渊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
“陕州刺史。”
陕州刺史跑过来:“臣在。”
“今年掉下去几个?”
刺史愣住了。
“臣……臣这就去查。”
“不用查。”李渊说,“你答不上来,就是没数过。”
刺史跪下了。
李渊看着底下那队纤夫,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挪。
贞观五年十月,定襄城外,一个叫韩得田的小吏跟他报过一个数。
三年,三门底下掉下去十九个纤夫。
那个人如今在定襄,管着三万人屯田的账。
“裴行俭。”
“臣在。”
“写一份文书,发陕州。”
“写什么?”
“从今年起,三门背粮的纤夫,掉下去一个,陕州报一个,报到长安去。”
“名字、年岁、家里几口,一样都不许少。”
刺史伏在地上:“臣遵旨!”
“还有。”
李渊转过身。
“报到长安,朕也要一份。”
五月初一,陕州馆驿。
这一日,太原的信、长安的信,还有定襄的信,一块儿到了。
定襄来的是韩得田写的,账上的数:三万人屯田,开出来的地四千二百顷,种下去的粟三千一百顷,缺耕牛八百头。
最后一行是:汾州发来八十八口,俱已入册,分地,每口二十亩。
李渊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裴行俭。”
“臣在。”
“汾州那八十八个,到定襄了。”
“到了。”
“给他们记上,三年免租。”
“陛下,他们是罪户……”
“他们是朕拿绳子串去的。”李渊说,“绳子是朕的,地是朝廷的,租,朕免。”
太原的信是武士彠写的。王家十七门的地契理出来了,一共两千一百四十顷,均田之后剩下八百顷,八百顷怎么办,武士彠不敢定,请示。
李渊只回了两个字:等朕。
长安那封信最短。
是裴寂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臣已将十七家名姓尽数奏闻,臣不悔。
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递给裴行俭。
“收着。”
“陛下,回不回?”
“回什么。”
“回一个字也好。”裴行俭说,“裴公这一道奏上去,长安城里如今没人敢跟他说话。”
李渊坐在灯底下,沉了一会儿。
“那就回四个字。”
“陛下说。”
“鹅炖了没有。”
裴行俭的笔停在半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一字一字写上了。
当天夜里,陕州馆驿。
李渊让人把那只桐木匣子拿过来,摆在案上。
卷宗还是那摞卷宗,第十三页后头还是空的。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手里拿着笔。
“陛下要臣记什么?”
“不记。”李渊说,“抄。”
“抄哪一份?”
“冯七那一份。”
裴行俭的手一抖。
“陛下,冯七那份口供,是……”
“是朕手里唯一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裴行俭把那份口供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
供上写得明明白白:正月,那封信是在门下省写的,用的是门下省的纸,落款那两个字,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落款的墨比前头的新。
“抄两份。”
“一份给谁?”
“一份留着。”李渊说,“另一份,明日交给那个姓曹的老头。”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让一个船工带这个?”
“他从茅津往西走,走潼关。”李渊说,“路上要是有人截,截的是驿使,不会截一个划船的。”
“那他要是弄丢了呢?”
“弄不丢。”李渊说,“朕给了他一块玉,那块玉比这张纸值钱。”
“他把玉塞在哪儿,就把纸塞在哪儿。”
裴行俭坐下来抄。
抄了一个多时辰,抄完两份,吹干了,一份卷起来收进箱子,另一份叠好。
李渊拿过那份叠好的,在外头写了四个字。
写完了,交给裴行俭。
裴行俭低头看那四个字。
门下省,查。
“陛下,不落款?”
“不落。”
李渊把那只桐木匣子推到案边上,把卷宗重新放进去,手在最后那几页空白的纸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
“臣在。”
“这最后几页。”
“臣在听。”
“朕自己补。”
裴行俭站在案边上,捧着笔,半天没动。
“陛下。”
“说。”
“臣斗胆问一句。”裴行俭说,“补到最后一页,要是写出来的名字,是太上皇自家的人呢。”
馆驿里那盏灯的灯芯又长了,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李渊伸手,拿指甲把灯芯掐短了。
屋里暗了一截。
“那就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