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闻喜 (第2/2页)
这道奏一递出去,往后大安宫这道门,就没地方可出了。
河东回不得,长安城里那些门,明日起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开。
裴寂今年七十一。
算下来,剩下的日子都得在这个院子里过,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一个不肯写信的老头,一个看什么都不吭声的老头,还有一群孩子,凑合着过。
裴寂想到这儿,咧了咧嘴。
三月廿七的早上,天是青的,云薄得跟纸一样。
院子东头那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摇摇摆摆地过来,在他脚边上叨了一下他的袍角。
裴寂弯下腰,把那只鹅一把抱起来了。
“抓着你了!”
那只鹅在他怀里挣,翅膀扇得跟打鼓似的,扇了两下不扇了,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
那天中午,大安宫的小厨房炖了一只鹅。
炖好了,裴寂让人盛出来两碗,一碗送王珪,一碗送萧瑀。
自己那一碗,端在手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三月廿八,太极殿。
裴寂那道奏是当日辰时送进中书省的,巳时到了御前。
李世民从头到尾看完了,没说话,把奏递给身边的内侍。
“念。”
“陛下……”
“念。”
内侍捧着奏,站在丹墀上念。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殿上开始有人动了。
念到第九家,御史大夫的脸白了,白得跟殿外头那张晒了五个月的封条一样。
“第九,太原王氏长安族人王某,三月十二,托人至大安宫。”
“言欲为裴氏在京子弟议亲,女方为御史大夫侄女……”
“住口!”
御史大夫出班,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旁边那根柱子。
“陛下!臣的侄女议亲,臣一概不知!”
“臣与裴寂素无往来,此奏分明是污蔑!”
殿上炸开了。
六百多人,一半在看御史大夫,一半在看那个内侍手里的纸。
名单上一共十七家,河东的、太原的、荥阳的、范阳的,一家一家念下去,每念一家,殿上就有人往后退半步。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殿里已经安静了。
“第十七,河东闻喜裴氏大房,三月廿四。”
“遣臣子裴律师至大安宫北角门,求臣作书与太上皇,请大军绕行闻喜。”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念完了。
内侍把奏放下,退到一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等了很久。
等到殿上没有一点声音了,他才开口。
“魏征。”
“臣在。”
魏征从班末走出来。
七十岁的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底下,躬身。
“这道奏,你看过没有?”
“臣没看过。”
“那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查。”
魏征抬起头。
“陛下要臣查什么?”
“查这十七家。”
“臣有三句话,要先问陛下。”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老头。
“问。”
“第一,臣查到哪儿为止。”魏征说,“查到五姓七望,还是查到朝堂上?”
“查到哪儿是哪儿。”
“第二,臣查出来的人,陛下办不办?”
“办。”
“第三。”
魏征停了一下。
“臣要是查到东宫呢?”
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动。
“查。”
魏征躬身到底。
“臣领旨。”
“臣还有一句。”
“说。”
“臣今日领了这道旨,往后朝上骂臣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魏征说,“臣不怕骂。”
“臣怕的是有一天陛下也想让臣停。”
殿上又静了。
“到那一日,陛下下一道旨,臣就停。”
“臣把查到的东西,一张一张封起来,谁也不给。”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不会下那道旨。”
“那就好。”
散朝以后,魏征在廊底下站着,等人走空了才动。
长孙无忌追上来了。
“魏公。”
“赵国公。”
“方才殿上,魏公问的第三句……”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魏公何必问出来。”
“不问,臣心里不踏实。”
“查到东宫,魏公真查?”
魏征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
“赵国公,东宫今日为什么没来上朝?”
“太子坠马了。”
“太子为什么坠马?”
长孙无忌愣住了。
“因为他二十三道本压了十八天,夜夜不睡。”魏征说,“这个孩子替谁扛的,赵国公心里清楚。”
“臣要是连他都不查,往后臣查出来的,一个字都没人信。”
魏征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长孙无忌站在廊底下,看着那个瘦老头一步一步下台阶,下得很慢。
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是三月廿八午后出的长安。
中书省拟的,门下省过的,用了印。
诏使是个五十来岁的谒者,带着四个人,从春明门出的城,往东北,走蒲州,过河,进河东。
出城的时候,城门洞底下停着一辆车,车帘子掀开着,车里坐着一个人,腿上夹着木板,架在一只凳子上。
诏使勒住马,在马上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
李承乾在车里坐着,没动。
“诏文,孤能看看吗?”
诏使愣了一下,从怀里把诏取出来,双手递上去。
李承乾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句,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还给你。”
诏使把诏收回去,重新揣好。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路上快一点。”
“是。”
“再快一点。”
诏使抬起头,看着车里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李承乾的脸色很白,额头上还有汗,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搭在那条夹着木板的腿上。
“殿下的意思是……”
“你早一天到,皇爷爷就早一天知道。”李承乾说,“他知道得早,就还有工夫想。”
“殿下!这诏是召太上皇还京的啊!”
“孤知道。”
“想什么?”
李承乾没答这一句。
车帘子放下来了。
四月初一,绛州,闻喜县外三十里。
车队是巳时到的。
前头开路的突厥骑兵先停了,停下来以后,一个百夫长打马往回跑,跑到李渊的车边上,脸上的神色很怪。
“老李!前头跪着人!”
“多少?”
“数不清。”
李渊掀开车帘子。
道从这里开始往下走,走到一片平地,平地两边是麦田,麦子刚起身,绿得晃眼。
道的两边跪着人。
从道口开始,一直跪到看不见的地方。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最老的坐在地上,让人扶着,最小的在他娘怀里抱着。跪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白胡子老头,一个个穿着素衣服,头上没戴冠。
道中间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户册。
一样是族谱。
李渊坐在车里,看着那一片跪着的人,看了半天。
“裴行俭。”
裴行俭骑着马在车边上,从看见那片人开始,脸色就一点一点往下沉,这会儿听见叫他,人在马上一动没动。
“臣在。”
“前头跪着的,你认得几个?”
“认得十一个。”
“最前头那个呢?”
“伯祖父。”裴行俭说,“河东裴氏大房,八十一。”
李渊点了点头。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请陛下点。”
“点什么?”
“点丁。”裴行俭说,“册子和谱都摆出来了,一口不藏。”
李渊嗯了一声,把车帘子挂起来,让人把车往前赶。
车往前走了一百步,两边跪着的人一排一排地往下伏。
八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车停在那块白布前头。
白布上那本族谱是新的,封皮是蓝的,边上包着绢。
李渊在车里坐着,没下车。
“老人家。”
跪在最前头那个白胡子老头抬起头。
“老朽裴氏第十七代,裴德昭。”
“你们家的册子和谱,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
“一口不藏?”
“一口不藏。”
“行。”
李渊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裴德昭。”
“老朽在。”
“你们家八百多口,跪在这儿多久了?”
“从昨儿夜里。”
“昨夜下过雨。”
“下过。”
李渊往那片跪着的人身上又看了一眼,从最前头一直看到看不见的地方。
“跪得挺齐。”
李渊转过头,看着马上那个人。
“裴行俭。”
“臣在。”
“你去点。”
裴行俭坐在马上,整个人跟钉住了一样。
车队后头的人也都停下来了,几万双眼睛看着这一处。
颉利骑着马挤到车边上来,拿马鞭子往那片跪着的人一指。
“老李,他们跪着干啥?”
“等着朕点他们。”
“点完了呢?”
“点完了就是唐人。”
颉利咂了咂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这些人比太原那些难弄。”
“怎么说?”
“太原那些举着刀,砍就是了。”颉利说,“这些跪着,跟一地的麦子似的,砍下去也不响。”
薛万均骑马过来了,走到车边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陛下!换个人吧!”
“换谁?”
“换俺。”
“你认得裴家哪一房是哪一房?”李渊说,“你认得谁是谁的叔父,谁是谁的孙子?”
薛万均不吭声了。
李渊把身子往车壁上一靠。
“裴行俭。”
“臣在。”
“朕再说一遍。”
“你去点。”
裴行俭在马上坐了三息。
然后他翻身下马,从鞍袋里取出那本一路记账的簿子,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白布跟前,蹲下去,把那本族谱翻开了。
谱是新誊的,纸白,墨新,字是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写得极工整。
翻到第三页,有一行让人拿刀刮过,刮得干干净净,边上重新补了两个字。
补的那两个字是别的名字。
裴行俭的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裴行俭自己的名字,贞观元年就从这本谱上出去了。
这一回新誊的谱上,那个位置补了别人。
跪在最前头的裴德昭抬起头,看着他。
“行俭。”
“伯祖父。”
“你祖父的坟,去年塌了半边,家里给修了。”
裴行俭没接这句话。
“行俭,你看看这些人。”裴德昭的手往两边一摊,“这里头有你三个堂兄,有你两个侄子,最小的那个今年三岁。”
“他们没投献过一亩地,没藏过一个人。”
“册子在这儿,谱也在这儿。”
裴行俭把笔蘸了墨。
“伯祖父。”
“哎。”
“谱上第三页,那一行让人刮了。”
裴德昭的嘴张了张。
“那是家里……”
“不用说。”裴行俭说,“刮得对。”
簿子在膝盖上摊开,压平了。
“姓名。”
第379章 · 一条船都没有
“西院第三间,柜子最底下那一格。”
裴行俭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四月初二,巳时,闻喜。
八百四十七口,点了一天半。
点的法子是裴行俭定的:谱上念一个,人从跪着的那片里站起来,走到白布跟前,报年岁,报名下的田,报家里几口人在别处。
报完了,裴行俭在簿子上记一笔,让他到道东边站着。
从昨日午后点到今日巳时,道东边站满了人,道西边的那片草地空了。
八百四十七口,一口不差。
册子和谱对得严丝合缝,跟一副刚做好的榫头似的,连三岁的娃娃都在册上,连去年腊月生那个婴儿都报了。
裴德昭跪在白布边上,从头跪到尾,没起来过。
“行俭。”
“伯祖父。”
“点完了?”
“点完了。”
“一口不差?”
“一口不差。”
裴德昭伸手,扶着地要站起来,旁边两个人过去架他。
老头站起来了,冲着车那边,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老朽代河东裴氏八百四十七口,谢太上皇。”
李渊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
车帘子挂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胡饼,啃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在膝盖上。
“裴行俭。”
“臣在。”
“闻喜城外,裴家有多少田。”
裴德昭抢着答了:“回太上皇,八千四百顷。”
“八千四百顷,八百四十七口人种?”
裴德昭的嘴张了一下。
“回太上皇,雇的短工,都是……都是四邻的百姓。”
“四邻的百姓。”李渊把那半个胡饼拿起来,咬了一口,“裴行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