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立秋 (第1/2页)
开泰二十五年七月初七，立秋。
会宁城迎来了夏秋之交的第一缕凉意。清晨推开窗，迎面而来的风不再是燠热的暑气，而是带着些许清爽的秋意。混同江的水位开始回落，露出岸边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更加茂盛了，枝叶几乎遮住了半个亭子。树下那几株小苗也长高了许多，已经齐腰了。按出虎说，再过几年，这里就会长成一片小树林。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纥石烈部的头领，个个面色凝重。
“怎么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边境出事了。”
萧惊澜心中一紧。
几人走进亭中，按出虎沉声道：“昨天，纥石烈部的牧民在边境放牧，遇到一队辽国骑兵。那些人说咱们越界了，要没收牧民的牛羊。牧民不肯，他们就动手打人。伤了三个，其中一个是斡鲁补叔叔的侄子。”
萧惊澜面色一变：“越界？那片草场咱们放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变成辽国的了？”
按出虎摇头：“那些人说，是新划的界。他们拿出了一份地图，上面确实把那片草场划到辽国那边了。”
萧惊澜沉默片刻，道：“地图是谁画的？”
按出虎道：“听说是西京道新来的节度使，叫萧奉先。”
萧奉先。萧惊澜记得这个名字。他是萧孝先的堂弟，当年耶律隆祐叛乱时，他曾暗中资助叛军。后来耶律隆祐败亡，他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他来者不善。”萧惊澜道，“这是冲咱们来的。”
按出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阿骨打叔叔说，先别轻举妄动，派人去打听清楚。但那些牧民不服，嚷嚷着要打回去。”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和克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按出虎，你打算怎么办？”
按出虎深吸一口气，道：“听阿骨打叔叔的，先忍。但我想去一趟边境，亲眼看看。”
萧惊澜握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七月初十，按出虎和萧惊澜抵达边境。
那片草场在混同江以西，水草丰美，一直是纥石烈部的夏季牧场。如今，草场边缘插上了几根木桩，上面挂着辽国的旗子。几个牧民站在远处，敢怒不敢言。
按出虎下马，走到那些木桩前，仔细看了看。木桩是新砍的，漆还没干透。
“这是什么时候插的？”他问。
一个牧民道：“回将军，三天前。那些人插完就走了，说以后这片草场就是他们的，咱们敢来就抓人。”
按出虎握紧拳头，又松开。
萧惊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按出虎，别冲动。”
按出虎点头，转身对那几个牧民道：“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牧民们应诺，赶着牛羊走了。
按出虎站在木桩前，久久不语。
萧惊澜陪着他，没有说话。
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澜儿，”按出虎忽然道，“你说，咱们还要忍多久？”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心中涌起酸涩。
“不知道。”她道，“但该忍的时候，就得忍。”
按出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萧惊澜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木桩。
木桩上，辽国的旗子在风中飘动，像是在嘲笑。
七月十五，中元节。
按出虎没有去望京亭，而是一个人待在屋里。萧惊澜知道他心里难受，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傍晚，阿骨打来了。
他走进屋，在按出虎对面坐下，看着他。
“还在想那件事？”
按出虎点头。
阿骨打沉默片刻，道：“按出虎，你还记得萧姑姑说过的话吗？”
按出虎抬头看他。
阿骨打缓缓道：“她说，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悬崖边。这时候，不能跳，不能退，只能绕着走。”
按出虎眼眶微红。
“阿骨打叔叔，侄儿知道。但侄儿心里难受。”
阿骨打拍拍他的肩膀，道：“难受就难受。难受完了，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你是纥石烈部的首领，是几千人的指望。你难受的时候，他们更难受。你要给他们撑住。”
按出虎重重点头。
萧惊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祖母，想起她当年面对的那些艰难抉择。
这条路，真的不好走。
七月二十，太子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愤怒和无奈：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边境的事，我知道了。萧奉先那个混账，是故意找茬。他背后有人撑腰，是朝中那些一直看女真不顺眼的人。
我跟父皇说了，父皇也生气，但他说现在不能动萧奉先。他背后势力太大，动了他，朝局不稳。父皇让我告诉你们，先忍一忍。他会想办法，慢慢把萧奉先调走。
澜儿妹妹，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我秋天还是要去会宁。我要亲自跟按出虎说声对不起。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她把信递给按出虎。按出虎看了一遍，沉默片刻，道：“太子殿下也有难处。”
萧惊澜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夕阳西下，将屋子染成一片金红。
七月二十五，按出虎再次召集头领议事。
这一次，他没有发怒，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安排工作。
“那片草场，暂时不要去放牧了。换到东边的草场去，虽然草差一点，但够用。巡逻的哨所要加强，防止有人趁机骚扰。各部的青壮要加紧操练，但不能张扬，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众人听着，纷纷点头。
散会后，斡鲁补留下来，看着按出虎，眼中满是欣慰。
“小子，你长大了。”
按出虎看着他，道：“斡鲁补叔叔，侄儿只是学会了忍。”
斡鲁补摇头：“不光是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这才是真本事。”
按出虎沉默。
斡鲁补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萧惊澜走到按出虎身边，握住他的手。
“按出虎，你做得很好。”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澜儿，”他道，“有你在，真好。”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八月初一，太子抵达会宁。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见了按出虎，他第一句话就是：“按出虎，对不起。”
按出虎怔住了。
太子看着他，认真道：“是我没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受委屈了。”
按出虎眼眶一红，扑通跪下：“太子殿下言重了！臣知道殿下的难处，臣不怪殿下。”
太子扶起他，紧紧抱住。
两人抱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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