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3章 风过留痕不留人 (第1/2页)
夏晚星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她坐在安全屋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苏蔓的遗物——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包底磨出了两个对称的洞,边角上用蓝色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这个包是她送给苏蔓的,三年前,苏蔓生日那天。她跑遍了江城所有的外贸店才找到这一款,因为苏蔓说过她不喜欢皮的,说真皮有味道,闻着头晕。
她记得自己把包装盒递过去的时候,苏蔓拆开缎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包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小女孩。她说,晚星,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她说是啊,我就是知道。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苏蔓的人。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挑选的包,里面装着窃听器、加密U盘、几张伪造的医院处方笺,还有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日记本。她翻过日记本的每一页,里面记录着她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用苏蔓特有的那种圆圆的、像小学生一样的字体。每一次“今天和晚星喝了咖啡”后面,都跟着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字迹,涂得太黑了,黑得像一个个微型的深渊。
她不敢去读那些被涂掉的字。不是不能——安全屋有设备,什么字都能还原。是不敢。
马旭东坐在角落里敲键盘,已经敲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在追踪苏蔓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出的信息——一条加密信息,接收方的地址经过了三次跳转,从江城跳到首尔,从首尔跳到新加坡,最后消失在一个被多重防火墙包裹的暗网节点里。马旭东说这个加密方式不是阿KEN的水平,是比他更高的人在操控。整个“蝰蛇”组织里比阿KEN更高的人,只有一个。
“幽灵”在苏蔓死前给她发过一条信息。信息的内容被自动销毁了,马旭东恢复不了,只能追踪到信息发出的源头。那个源头就在江城。
“还在查?”夏晚星的声音有点哑。她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嗓子眼被人拿砂纸磨过。
马旭东头也不抬。“最后一道墙了。对方用的是军用级的随机数加密,每秒钟换一次密钥。我得等他犯困——再厉害的黑客也是人,是人就会累。累了就会出错。只要他出一个错,我就能抓到他的物理地址。”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敲起来,“夏姐,你去睡一会儿吧。有动静我叫你。”
“睡不着。”
“那就吃点东西。方卉走之前留了粥,在电磁炉上温着。”
“不饿。”
马旭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戴着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手指印,但他透过那些手指印看夏晚星的目光却很清亮,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安静。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比夏晚星还小两岁,但有时候他看人的眼神像六十岁——不是老,是看过太多屏幕,太多数据,太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所以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不说。
“夏姐,苏蔓的事,不是你的错。”
夏晚星没有回答。她把帆布包翻过来,倒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张照片,塞在夹层的最里面,被缝在里衬上,如果不是她用手一点一点摸过去根本发现不了。她把缝线拆开,抽出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笔迹是苏蔓的,但和日记本上那种圆圆的小学生字体不一样,这五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纸背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小宇,等姐姐。”
夏晚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苏蔓的弟弟叫苏宇,她记得苏蔓提起过他——先天性肌萎缩,从小坐轮椅,一直住在江城儿童医院的康复病房里。苏蔓说,等攒够了钱,就带小宇去美国做基因治疗。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酸辣粉,辣得直吸气,但眼睛里全是光。后来她没有再提小宇的事。夏晚星以为是病情稳定了,现在她知道不是——是“蝰蛇”控制了小宇的治疗费用。苏蔓不是被金钱收买的,是被亲情绑架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
而她在临死之前——被阿KEN灭口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张照片。她把照片缝在包的夹层里,不是藏给国安看的,是藏给夏晚星看的。她知道夏晚星会翻她的遗物。她甚至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她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不是记录,是告别。那些被涂黑的字,她不敢读的字,苏蔓写的时候大概也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马旭东的电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是警报。他猛地坐直身体,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出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红色的光标在地图上闪烁,从江城的主城区一路缩小,锁定在江北区,再缩小,锁定在一条街,最后停在一栋楼的图标上。
“抓到了!幽灵最后一次给苏蔓发信息的信号源——江北区滨江路十九号,江城建筑设计院旧址。那栋楼废弃两年了,去年被一个叫‘盛达贸易’的壳公司买下来,挂的是仓储用途。实际用途——你看这个。”他调出一张信号热力图,屏幕上那栋楼的顶层亮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光斑,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睁着,“顶层有持续的高频信号输出,功率大到可以覆盖整个江城。这不是普通的情报站。这是一个指挥中心。”
夏晚星把照片揣进口袋里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通知老鬼。我去找陆峥。”
陆峥不在安全屋。他刚从夏明远的茶馆出来,坐在江边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轨上吹风。江风很大,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扣扣子——他需要冷。冷能让脑子清醒。夏明远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高天阳、阿KEN、幽灵、张敬之的死、沈云山的身份牌、一九八四年老山前线七连的番号。这些线索像一堆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边缘的形状都不一样,拼不到一起,但他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一种他还没找到的联系。
手机震了。夏晚星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安全屋。”
安全屋的灯比平时亮。马旭东把所有的屏幕都打开了,墙上挂着一张投影,画面是滨江路十九号的建筑结构图。老鬼已经到了——他很少来安全屋,每次来都意味着事态升级。此刻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没有点着的烟斗,烟斗里塞满了烟丝,但他一直没点火。他戒烟三年了,但每次遇到棘手的情况就会把烟斗拿出来,不抽,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护身符。
陆峥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江风,把桌上散放的文件吹得哗哗响。他的目光在夏晚星脸上停了一秒——她脸色很差,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是那种被某种东西点燃了的亮。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问。有些情绪不需要问,看一眼就够了。
“人到齐了。”老鬼用烟斗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旭东,你先说。”
马旭东站起来,把投影切换到一张实景照片上。照片是从无人机上拍的,滨江路十九号,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楼顶架着几根天线,被伪装成了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但天线的底座上有一条很粗的黑色线缆,沿着排水管往下走,钻进了三楼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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