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2章 雨夜摊牌 (第2/2页)
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陈默的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断了。但他的身体站得很直。他摘下帽子——雨衣的帽子,****上那颗星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看着陆峥,眼里的血丝比三天前更深了,但这一次,它们不是因为失眠。它们在烧。
“我有条件。”
“说。”
“第一,幽灵留给我。不管他最后是谁,最后那一枪,是我的。”陈默竖起一根手指。雨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第二,高天阳不能动。他是我的线,动了,幽灵会警觉。第三——苏蔓的弟弟,还在‘蝰蛇’手里。你们要帮我把他捞出来。”
陆峥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沉默,啪嗒啪嗒地砸在铁轨上,砸在废弃的集装箱上,砸在江面上。江面上有几盏航标灯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是这座城市在黑暗里睁着几只不安的眼睛。“前两条,我代表不了国安,但我可以帮你争取。第三条——不用争取。”
“什么意思?”
“苏蔓的弟弟,三天前已经被转移了。”陆峥说,“是陈默你自己的人动的手——阿KEN。你给他下的命令是‘保护’,但幽灵给他下了另一道命令。”
陈默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温度的冰冷。“人在哪?”
“安全屋。磐石行动组的人看着他。马旭东给他做了检查,身体状况很糟糕,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要告诉他姐姐的事,他还不知道。”
陈默闭上眼睛。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东西。他想起苏蔓被清除之前的那个雨夜。安全屋楼下昏暗的巷子里,苏蔓被阿KEN按在墙上的一瞬间。她没有尖叫,没有求饶,只是转过头来,隔着层层雨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清楚地记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的不是“救命”,是“弟弟”。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那个被“蝰蛇”控制着的弟弟。
他当时站在二楼窗口,窗帘后面。他有整整三秒钟可以阻止阿KEN。但他没有。因为那是幽灵的命令。因为“清除”是组织对暴露线人的标准程序。因为他告诉自己,牺牲一个人是为了保住所有人。因为他信了。
“他妈的。”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实的一句话。
陆峥没有回应。他看着陈默,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苏蔓的弟弟活着,这个消息比任何劝说都更有用。它将陈默对幽灵残存的最后一丝忠诚连根拔起——连带着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那些在夜里反复对自己说的“为了更大的计划”、那些他用来自我麻醉的所有的“不得不”——全都被这阵雨浇透了,浇烂了,顺着铁轨的锈水流进了江里。
“会展中心的行动,算我一份。”陈默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伪装的那种平静,是真正的、做了决定之后不再动摇的平静。他这种人的情绪控制力是刻在骨头里的,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是这把刀在淬火时唯一一次发出颤音,现在淬火完成了,刀锋比之前更冷,更硬,更致命。
陆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加密频道的接入方式和一组代码。“磐石行动组的备用频道。密码每六小时换一次,新密码会发到这个频段上。你接入的时候用你自己的身份签名——”
“陈默。”
“不。”陆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用你父亲的代号。”
陈默接过纸条的手顿了一下。他父亲当年在国安系统的代号——那是他从十二岁开始就再也没有对人提起过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代号?”
“夏明远告诉我的。”陆峥说,“他连这个都记得。”
陈默把纸条收好,贴在胸口,和那三页纸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用雨衣拉链严严实实地封住。他转身朝码头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峥,侧头露出半张脸。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把那些刻意维持的冷硬冲掉了一层,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新鲜的创面。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去跟苏蔓说。”陆峥打断他,“我不负责替人转达遗言。”
陈默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轻到像一道水波划过水面。然后他走了,雨衣的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像是被这座湿冷的城市咽了下去。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一艘货轮正逆流而上,缓慢而坚定地穿过雨幕。
陆峥重新撑起伞,但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废弃的吊车下面,看着陈默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吊车的铁臂往下淌,在生锈的齿轮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锈水,像是这架死去多年的机器在流泪。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老枪。”
“嗯。”夏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低沉。背景音里有雨声,和老码头这边的雨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电话那头的雨还是这头的雨。
“他收了。他知道幽灵是谁吗?”
“不知道。但他迟早会查到。等他查到了——”夏明远顿了顿,“那就是他自己的仗了。”
“他能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明远说了一句让陆峥在雨里站了很久的话:“他不是要赢。他是要一个交代。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欠自己。”
电话挂断。雨还在下。江城十月这场雨,下得又冷又长,像是要洗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晕开的暖光,老码头安静地卧在黑暗里,铁轨锈了,吊车停了,江水流了。但就在今夜,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弃码头上,有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了另一片更深的黑暗。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从里面把这片黑暗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