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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0章父亲的影子

  第0110章父亲的影子 (第1/2页)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城暴雨未歇。
  
  陆峥没有回宿舍。他将车停在凤凰山废弃仓库外围三百米的林间便道,熄了火,任凭雨水将风挡玻璃捶打成一面模糊的瀑布。仪表台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将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副驾驶座上摊着陈默给的U盘。
  
  他已经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将那份卷宗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愤怒。第三遍是彻骨的寒意。
  
  王浩然。
  
  江城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二十四岁,三年前从宿舍楼天台坠亡。警方结论:因毕业论文压力过大导致的抑郁自杀。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那栋楼的监控在他坠楼前四十七分钟因“线路故障”停摆。
  
  但陈默查到的不是这样。
  
  陈默在卷宗里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染,像是一边流泪一边写下的:
  
  “王浩然出事前一周,私下找我。他说他接了一个校外项目,给一家贸易公司做数据清洗,时薪高得离谱。他以为是普通商业外包,直到他在服务器里发现了一个用代号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深海。”
  
  “他拷贝了部分文件,存进自己的加密云盘。他说想查清楚这公司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是违法生意他就报警。”
  
  “五天后他死了。”
  
  “他死前一天给我发消息:‘陈哥,我害怕。’”
  
  “那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陆峥将便签又读了一遍。
  
  “深海”。
  
  一个研究生无意间触碰到的文件夹,和他奉命保护的绝密科研项目同名。
  
  这不是巧合。
  
  王浩然的云盘账号已被注销,云端数据被永久清除,无法追踪。陈默调取了他生前的上网记录,发现他在出事前三小时访问过江城大学图书馆的远程登录系统——那是校内师生才能使用的权限,用于访问付费学术数据库。
  
  他查了什么?
  
  没人知道。
  
  图书馆的访问日志在那天后被人为清空,系统管理员称是“常规维护”。
  
  陈默查到这里,被调离刑侦支队。上级的谈话只有八个字:工作调整,另有任用。
  
  他的新岗位是治安支队,负责处理寻猫找狗、邻里纠纷、沿街店铺噪音投诉。
  
  他把没查完的卷宗藏了起来。
  
  一等,就是三年。
  
  陆峥将U盘拔出,贴胸收好。
  
  他推开车门。
  
  雨势比三小时前小了一些,从瓢泼转为绵密。他没有撑伞,穿过灌木丛生的林间小路,走向凤凰山废弃仓库。
  
  这座仓库废弃七年,产权四年前被高天阳名下的空壳公司收购,之后没有任何施工记录、使用记录、维护记录。它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凤凰山背阴面。
  
  陆峥用手电扫过外墙。
  
  砖混结构,灰色涂料剥落大半,露出泛黑的墙体。窗户全部用木板钉死,木板已腐朽,但钉子是新的——不锈钢材质,没有生锈。
  
  他绕到仓库北侧。
  
  那里有一道后门,门板是厚重的防爆钢质,和破败的外墙格格不入。门把手缠着绝缘胶带,和七号车间地下那扇门如出一辙。
  
  陆峥将掌心贴上门板。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下行的坡道,坡度约十五度,长度约二十米。坡道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门禁系统亮着待机绿灯——这里有电。
  
  陆峥没有贸然靠近。
  
  他用手电扫过坡道两侧的墙壁,发现每隔三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罩积满灰尘,但灯管完好。地面铺着工业橡胶垫,磨损程度很轻,显然是近年铺设。
  
  他走到铁栅门前。
  
  门禁系统需要刷卡。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门框边缘。
  
  那里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有人用薄片工具撬过锁舌,但没撬开。划痕边缘没有锈迹,是一周内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陆峥关掉手电,隐入门侧的阴影。
  
  他等了十分钟。
  
  地下空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轻微的嗡鸣。温度比地面高约五度,湿度却更低,显然有恒温恒湿设备在运转。
  
  高天阳在这里藏了什么?
  
  他正准备沿原路退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夏晚星的来电。
  
  “你在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汽车鸣笛。
  
  “凤凰山。”陆峥也压低声音,“高天阳回去了?”
  
  “回去了。”夏晚星顿了顿,“但他今晚还会出门。”
  
  “你怎么知道?”
  
  “他秘书订了凌晨四点的机票,目的地是港岛。”夏晚星说,“临时订的,经济舱,单人出行。这不正常。”
  
  陆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
  
  如果他此刻下山,从凤凰山到机场不堵车需要四十分钟。他来得及。
  
  但他没有动。
  
  他望着眼前这道紧闭的铁栅门,想起王浩然最后发给陈默的那句话:
  
  “陈哥,我害怕。”
  
  一个研究生,无意间下载了一个不该下载的文件夹。
  
  五天后他从天台跳了下去。
  
  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和他此刻守护的秘密同名。
  
  “陆峥?”夏晚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在听吗?”
  
  “在。”他说,“你帮我盯住高天阳。他进安检前给我消息。”
  
  “你呢?”
  
  陆峥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打开手机手电筒,贴近地面。
  
  铁栅门下沿与地面的缝隙不到一厘米。但他看到了。
  
  那里有东西。
  
  一根头发。
  
  发丝很细,长度约三十厘米,深棕色,发尾有褪色的痕迹——不是自然褪色,是染过的头发长出新生发根造成的色差。
  
  夏晚星的头发是黑色。
  
  苏蔓生前是栗色短发。
  
  陆峥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根发丝。
  
  三秒后,他认出这是谁的发色。
  
  薛紫英。
  
  谍战小说《风暴眼》里那个贯穿七百章、从背叛者到证人、最终失踪在陆正安地下密室的薛紫英。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谍影之江城》,不是《风暴眼》。
  
  这是陆峥的任务,不是陆时衍的战场。
  
  可这根头发不会说谎。
  
  两个平行的世界,在此刻悄然交汇。
  
  陆峥将那根头发收进证物袋。
  
  他没有时间困惑。高天阳四十分钟后要逃,他要在这四十分钟里撬开这扇门。
  
  他再次检查门禁系统。
  
  型号是海康威视三年前停产的一款刷卡机,安全性高,漏洞极少。但任何系统都有弱点——这款机器的弱点在电源线。
  
  它的电源是从门内侧引出的。只要切断电源,电磁锁会自动弹开。
  
  陆峥抬头寻找线路走向。
  
  电线顺着门框上沿走,穿过一段明装线槽,接入天花板吊顶。
  
  他需要一把梯子。
  
  或者——
  
  他后退两步,助跑,起跳,单手攀住门框上沿。身体悬空的瞬间,他用另一只手拧开线槽盖板。
  
  电源线是红色和蓝色,截面1.5平方毫米。
  
  他从腰包里摸出便携钳,剪断红线。
  
  门禁系统的绿灯熄灭。电磁锁咔哒一声弹开。
  
  陆峥落地,推开铁栅门。
  
  门后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走廊。
  
  走廊两侧分布着六扇门,门牌编号A101至A106。每扇门上都有电子锁,指示灯统一亮着红色——锁定状态。
  
  陆峥快速扫过。
  
  A104的门缝下透出微光。
  
  他将耳朵贴上冷冰冰的金属门板。
  
  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浅的那道呼吸急促而紊乱,像在恐惧,又像在强忍疼痛。
  
  陆峥尝试推门。
  
  这扇门没有门禁系统,只有一道机械锁。锁芯是老式弹子锁,对他来说不是障碍。
  
  十五秒后,锁舌弹开。
  
  他推门进去。
  
  室内大约十五平米,被改造成简易拘禁室。一张单人铁床,一把塑料椅,一盏搁在地上的充电台灯。墙角有一个便携式马桶,没有冲水设备,异味很重。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女人。
  
  她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衬衫,衣领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听见开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凸出两片锋利的轮廓。
  
  陆峥没有贸然靠近。
  
  他蹲下身,将台灯的光线调弱,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是谁?”
  
  女人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素净、苍白,颧骨瘦削。眼窝深陷,嘴唇皲裂,左侧眉尾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很旧的疤痕,至少五年以上。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盯着陆峥的脸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记忆。
  
  然后她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
  
  “陆……陆峥?”
  
  陆峥浑身一震。
  
  他不认识这张脸。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可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是薛紫英。”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你师父……老枪,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峥的呼吸停滞了三秒。
  
  老枪。
  
  那个只出现在老鬼零散叙述里的名字。那个代号代表着和“深海”计划起源相关的所有秘密。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早已牺牲、却在上周被老鬼亲口证实还活着的人。
  
  薛紫英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说,夏明远不是叛徒。”
  
  “你父亲当年没有出卖任何人。他是被诬陷的。”
  
  陆峥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呼吸。
  
  这间地下囚室里只剩充电台灯的电流声,和两个人沉默对望的漫长空白。
  
  薛紫英没有催促。
  
  她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将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
  
  “老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这是夏明远留在港岛的遗物。”
  
  遗物。
  
  不是遗言。
  
  陆峥低下头,看着那只笔记本。
  
  这是父亲的遗物。
  
  父亲牺牲了十年,墓碑在江城烈士陵园最东侧那排,母亲每年清明去扫墓,一次都没有哭过。她只是蹲在碑前,拔掉新长出的野草,把供品摆整齐,然后静静坐一个下午。
  
  她从不提父亲生前的事。
  
  陆峥问过一次,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个月。母亲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回答。他只听到几个破碎的字:
  
  “……不是时候……以后你会知道……”
  
  他一等就是十年。
  
  陆峥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笔记本封皮。
  
  皮革冰凉,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存放了很多年。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左上角斜贯至右下角,几乎将封面划穿。
  
  他的手指顺着那道划痕缓缓抚过。
  
  父亲出事那年,他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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