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途初明 (第2/2页)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除非这渡妄道人,与赐予自己重生机缘、或者说与那枚引爆的“道种”本身,有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前辈……”宁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正要不顾一切追问,渡妄却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与些许不耐:
“行了行了,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你这《九磁万化诀》嘛,虽是澹台州天衍宗的镇派宝贝,知道的人不多,但老道我活了这么久,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见得多了。至于‘回天返日’……”他嘿嘿一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傲然,“贫道我可是机缘巧合下,见过整部‘天书’拓印残卷的!天罡三十六变、地煞七十二术,名目神通,虽未修习,却记了个大概。‘回天返日’这道变化,就算三十六道变化齐至我面前,也是认得的!”
天书?拓印残卷?
宁远心中滔天的巨浪,因这几句话,骤然平息了少许。原来是这道士见识广博、阅历惊人至此!他见过记载天罡地煞神通的天书残卷,故而能认出“回天返日”的气息!这解释虽然依旧惊人,却比“对方与自己重生之谜直接相关”要容易接受得多。
原来如此……宁远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随即涌上一股后怕与警醒。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天下能人。这万法城果然藏龙卧虎,连一个看似邋遢不起眼的道人,都可能有着通天彻地的见识。以后与人动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底牌能藏则藏,免得被人看穿根脚。尤其是“回天返日”的神通,一旦被识破,引来觊觎还是小事,若是因此被顺藤摸瓜,牵连出自己重生的秘密,或是被云霄阁、斩妖阁等敌对势力窥破虚实,恐将招致灭顶之灾,甚至祸及宁家族人。若真如此,这一世的隐忍、谋划、血仇,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里,宁远背心又惊出一层冷汗。
渡妄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再多言,抱着白猫站起身。那只草编蒲团化作的白猫在他怀里慵懒地“喵”了一声。道人赤脚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到宁远面前,目光变得清明而深邃:
“想必你来论道台,本是为了突破那‘化物’的瓶颈,心中焦灼,如同困兽;老夫叫住你,让你爬那山壁、救那‘猴子’,却不仅仅是为了戏耍你。更是为了让你切身体会,什么是‘力’,什么是‘序’,什么是‘定’。”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你小子空有宝山而不自知,把‘回天返日’这般涉及时间本源的天罡大神通,只当作增强感知、洞察虚妄的工具来用,实在是暴殄天物,买椟还珠。”
宁远心头大震,暂时压下对道人身份来历的诸多疑问,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难得的机缘。他神色一肃,拱手深揖,姿态恭敬而诚恳:“晚辈愚钝,请前辈指点迷津!”
渡妄见他态度转变,咧嘴笑了笑,不再卖关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宁远心头:
“回天返日,回的是‘天机’,返的是‘日光’。天机莫测,日光普照——你以为它只能用来‘看’?错了,大错特错。”
“日月轮转,是‘动’,是‘变’,是奔流不息的长河。但神通之下,‘瞬间’可被拉长为‘永恒’;天地万物,时刻更易,不会固定,但神通所及,‘方寸’之地可被‘锁定’为不变之域。”
“你的‘回天返日’,其真正妙用,不在于‘看破’虚妄,而在于——‘定住’虚妄。以时间之序,为空间之力,加一道无可违逆的枷锁!”
“定住虚妄……以序锁力……”宁远喃喃重复,识海中仿佛有一道积蓄已久的惊雷,终于劈开了重重迷雾!之前所有模糊不清的感悟、那些《九磁万化诀》与“回天返日”运转轨迹似是而非的重合点、借力境巅峰那层坚韧的瓶颈薄膜……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彻底贯通,串联成一条清晰无比的通天大道!
九磁万化诀的元磁之力,是引动、驾驭万物之“力”,是撬动真实的杠杆;而回天返日对时间、对“序”的洞察与影响,则是掌控万物变化之“规律”,是为杠杆寻找最完美的支点!以力为引,以序为锁,定住那变幻不定的“虚妄”(即物质未定型前的状态),便可撬动真实,将心中所想,“化”为眼前所见!
这才是“化物”境真正的核心密钥!前世他困于借力境百年,只知死磕“懂物”——去理解万物纹理、气脉,却从未想过,可以凭借神通之力,直接干预、甚至短暂“规定”某片区域、某个瞬间的天地秩序,从而让元磁之力得以依照某种“既定规则”去塑造物质!难怪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方向根本错了!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宁远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之前的迷茫、焦灼、彷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他甚至来不及向渡妄道谢,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前所未有的集中与清晰。
丹田内,那枚一直沉寂、仅被动提供洞察之力的“回天返日”铭纹,第一次在他的主动引导下,微微亮起玄奥的光芒。它与《九磁万化诀》修炼出的精纯元磁之力,不再各行其是,而是如同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开始缓缓靠近、试探、最终小心翼翼地交融在一起。
一种奇异的感觉流过全身。
下一刻,他掌心上方三寸处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并非真元禁锢,也非力量压迫。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变化——那片小小空间内的“时间流逝感”消失了,物质的“运动倾向”被强行中止。一片恰好飘落至此的杏叶,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叶脉清晰,边缘的微卷都定格在某一帧。没有风能吹动它,没有重力能拉扯它,因为它所处的“方寸”与“瞬间”,被一股源自宁远意志、经由神通加持的“序”给短暂地“锁”定了。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那片被锁定的时空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杏叶继续飘落。但宁远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天地万物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被捅破了。他“触碰”到了某种更本质的规则,虽然只是一刹那。
“孺子可教也,一点就透。”渡妄看着他顿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总算没白费口舌”的神情。他不再多言,抱着白猫,转身就要朝着论道区更深处的黑暗走去,赤脚踩在石板上,悄无声息。
“前辈留步!”宁远急忙开口。心中仍有诸多疑虑未消,尤其是这道人为何要无缘无故点拨自己?他绝非善心泛滥之辈,此举必有深意。可话到嘴边,看着道人那副超然物外、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问起。
渡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夜风中,传来他沙哑而苍凉的歌声,调子古怪,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
“天地为炉兮造化工,阴阳为炭兮万物铜——
执迷者求长生果,勘破者笑一场空……
一场空哟……一场空……”
歌声渐远,那邋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碑影与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耐人寻味的歌谣,在宁远耳边幽幽回荡。
“执迷者求长生果,勘破者笑一场空……”宁远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蹙。这是在点醒自己莫要执着于复仇的执念?还是在暗示修行路上,过于追求力量本身便是歧途?又或者……与他这重生之谜有关?
他想不明白,但渡妄最后那句歌谣,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心底。
无论如何,今夜之获,远超预期。不仅突破了困扰已久的修炼瓶颈,窥见了“化物”境的路径,更对“回天返日”这门本命神通的运用,有了颠覆性的认知。最重要的是,渡妄的出现虽然诡异,但其指点是实实在在的,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暂时没有。
宁远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力量感,眸中闪过坚定如铁的光芒。无论这道人是何来历,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谜团,唯有自身不断变强,才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根本。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道途,强到足以庇佑身后的族人至亲,强到足以向所有仇敌,讨还那份血海深仇!
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渡妄消失的黑暗深处,然后整理衣袍,朝着那个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礼毕,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听竹苑方向走去。
月色清冷,将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论道台方向,依旧灯火零星,偶尔还有修士演练术法的破空声与呼喝声隐约传来,与夜风吹拂万法城无数殿宇楼阁、奇花异草发出的自然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不夜之城独特的韵律。
万法城的夜,还很长。
但宁远知道,自己修行路上的一个重要困局已被打破,一扇新的大门正在眼前缓缓开启。而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身世之谜、重生之秘、以及与渡妄道人相遇的因果……终将在他坚定不移、步步前行的道途中,被一一揭开,显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
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