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体词条 (第1/2页)
旧货市场在城市的西南角,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批发市场废墟里。
林默抱着念念站在入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现实世界的天亮——
这里的天空是分层的:底层是鱼肚白的晨光,中层是深紫色的夜幕,最上层还挂着半轮残月和三颗位置错乱的星星。
三种天象像没调好的投影幕布,重叠在一起。
市场的大门锈迹斑斑,一半写着“西城旧货”,另一半写着“百草堂”。字体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招牌被强行拼在一起。
门内传来混杂的声音:讨价还价的人声、旧收音机的杂音、某种禽类的鸣叫,还有……隐约的、像是咒语吟诵的低语。
“爸爸……”念念醒了,在他怀里动了动,“这里好吵……”
“哪里吵?”
“脑子里。”她皱着眉,“好多人在说话……重叠在一起……”
林默轻轻拍她的背,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住脚步。
市场内部的时空是折叠的。
左手边,是正常的旧货市场摊位——堆满老式收音机、二手工具、发黄的书籍、锈蚀的自行车零件。摊主们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用方言大声聊天。
但右手边,摊位变成了仙侠世界的坊市。竹棚下摆着玉瓶、符箓、发光的矿石、装在琉璃盒里的奇异植物。
摊主们穿道袍或劲装,有人盘膝打坐,周身灵气流转;有人正在用一团火焰煅烧一块金属,火星四溅。
更诡异的是,这两部分在中间地带融合了。
一个摊位前半边是旧书摊,摆着《电工手册》《家庭菜谱》;后半边是“秘籍铺”,羊皮卷轴上写着《基础引气诀》《火球术入门》。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左眼在看《故事会》,右眼在盯着一本悬浮的、自动翻页的玉简。
顾客也分两类:有穿T恤牛仔裤的普通人,蹲在地上挑旧收音机;也有穿古装、腰佩刀剑的修士,拿起一块“测灵石”输入灵力测试。
所有人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仿佛市场本来就该是这样。
“叙事褶皱层。”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现实和书中世界的规则在这里交织,像揉皱的纸。”
林默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角抽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有胡茬,眼睛很亮,正看着林默——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林默怀里的念念。
“第一次来?”男人吐出一口烟。烟圈在空中没有散开,而是凝结成一行细小的文字:【无害,可接触】。文字停留两秒,才慢慢消散。
“字行者公会?”林默问。
男人点头,用下巴指了指市场深处:“B区,往下走。看到楼梯口摆着两盆‘荧光蕨’的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抱孩子小心点。这里有些‘概念辐射’,对灵觉敏感的人不友好。”
林默道了谢,按他指的方向走。
脚下地面是拼接的:三步水泥地,两步青石板,中间夹杂着几块会发光的鹅卵石。
空气里的味道也混杂——灰尘味、铁锈味、药草香、还有一丝血腥气。
念念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说:“爸爸,那个叔叔……身上有字。”
“什么字?”
“很多……在他皮肤下面……像纹身,但是会动。”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烟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墙角只剩下一缕正在消散的、文字形态的烟雾。
他加快脚步。
B区在地下。入口确实有两盆发着淡蓝色幽光的蕨类植物,叶片上自然形成复杂的符文图案。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但扶手上缠绕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小朵的、散发微光的花。
往下走了大概两层,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原本可能是停车场或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穿书者的临时聚居地。
景象比地上更超现实:
左边区域,几十顶帐篷和简易棚屋杂乱搭建,有人在生火做饭——用的不是煤气灶,是悬浮的、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加热锅底。
锅里煮的东西也稀奇古怪:发光的蘑菇汤、冒着泡泡的紫色液体、还有整条在油里游动的鱼。
中间是一片“交易区”,地上铺着毯子,上面摆满各种物品:一叠写满字的黄纸符箓、几瓶颜色诡异的药水、几把造型奇特的冷兵器、几本封面无字的书。摊主们蹲在毯子后,眼神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右边则像是“医疗区”,几张折叠床上躺着伤员。有人在包扎伤口——伤口不是流血,而是渗出细小的、黑色的文字碎片。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那些文字碎片,扔进旁边的铁桶,碎片在桶里燃烧,发出噼啪声。
空气里有汗味、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焦虑的味道。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表情紧绷,像在躲避什么。
林默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正在交易的人停下来,看向他怀里的念念。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警惕,还有一丝……林默说不清的、类似贪婪的东西。
“新人?”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身材矮胖、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他穿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和一支会自己写字的羽毛笔。
“我是公会的登记员,叫我老方就行。”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孩子……灵觉过载?”
林默点头。
“跟我来。”老方转身,“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孩子。”
他领着林默穿过帐篷区,来到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小隔间。隔间用书架隔开,书架上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各样的笔记——手写的、打印的、刻在木片上的、甚至绣在布上的。
标题五花八门:《穿书常见危险类型》《如何在甜宠文里活过第三章》《灵药的现实转化率测试记录》。
“坐。”老方指了指两张折叠椅,自己坐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后,“先登记。姓名?现实职业?穿的哪本书?绑定亲属是谁?”
林默犹豫了一下,说了真名:“林默,程序员。穿的《灵墟纪》。绑定的是我女儿,林念。”
羽毛笔自动在笔记本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发光的墨迹。
“《灵墟纪》……”老方翻看着另一本厚厚的目录,“仙侠类,难度B+。作者是……林默?你自己写的?”
“用AI辅助写的。我不记得具体内容了。”
“正常。”老方见怪不怪,“大部分穿书者都这样。用AI写,图个快,结果被拉进自己都搞不清设定的世界。”他抬眼,“你女儿的病,在书里对应什么?”
“灵脉崩碎。需要清心莲。”
老方的表情严肃起来:“清心莲……万毒沼泽那个?”
“你知道?”
“公会里有三个穿书者接过找清心莲的任务。”老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一个死了,尸体在沼泽边缘被发现,全身长满蘑菇。一个疯了,回来后就只会说‘眼睛,好多眼睛’。第三个……失踪。”
他把档案推到林默面前。
第一页是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现代装,站在一片泥泞的沼泽边缘,回头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张磊,27岁,进入《灵墟纪》第11天,接取清心莲任务。3日后确认死亡。
第二页是尸检报告——如果那能叫尸检的话。描述潦草:“尸体表面覆盖二十七种不同菌类,部分菌丝已深入脏器。胸腔内有未成形‘沼龙幼体’三只。
致命伤:灵识被某种‘叙事存在’强行抽离,导致现实意识崩溃。”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他不该看水里的倒影。”
林默的手心出汗了。
“万毒沼泽是《灵墟纪》里有名的‘新手坟场’。”老方点了点档案,“原著里怎么写的?你应该有印象。”
林默努力回忆。三个月前那些为了凑字数胡编乱造的文字片段——
【万毒沼泽,瘴气终年不散,毒虫异兽横行。】
【沼泽深处有沼龙,性凶残,喜食生灵魂魄。】
【唯清心莲可净化瘴毒,然莲开之时,必引万毒来朝。】
他当时为了渲染气氛,加了一句:“入此沼泽者,十死无生。”
现在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回荡在脑海里。
“原著写得很危险,”老方说,“但穿书后的实际危险,往往是原著的三到五倍。因为AI会补全细节,而AI补全的逻辑……很诡异。”
“什么意思?”
老方从书架抽出一本笔记,翻到某一页:“举个例子。有个穿进自己写的末世文的作者,原著写‘丧尸行动缓慢’。
结果穿进去后发现,丧尸确实走得慢——但他们会瞬移。每次眨眼,丧尸就往前瞬移三米。
后来我们分析,可能是AI把‘行动缓慢’和‘空间跳跃’两个概念错误关联了。”
“所以万毒沼泽……”
“可能比你写的更离谱。”老方合上笔记,“公会建议:没有B级以上实战经验,不要接清心莲任务。你的女儿……还有多少时间?”
“71时辰。”林默说,“不到六天。”
老方沉默了几秒。
“时间太紧了。”他最后说,“就算你现在出发,赶到万毒沼泽边缘就要一天。进入沼泽、找到清心莲、对付沼龙、活着出来……六天几乎不可能。”
“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老方的语气缓和下来,“所有来这里的父母,都这么说。”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包,推到林默面前:“公会能提供的帮助有限。这里面是基础物资:一份手绘的《灵墟纪》地图——不保证准确,是几个穿书者拼凑的记忆;三张‘驱瘴符’——对低级瘴气有用,高级的挡不住;一小瓶‘解毒剂’——只能解常见毒素;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像是罗盘的金属仪器。
“叙事稳定仪。”老方说,“能检测周围的‘逻辑完整度’。数值低于60%,说明那片区域的剧情可能被AI篡改过,或者有‘叙事漏洞’。
低于30%,立即撤退,否则可能被卷进未定义的混沌地带。”
林默接过仪器。表盘上只有一个指针和一圈刻度,目前指针在85%的位置轻轻晃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老方压低声音,“公会的三条生存铁律,记好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相信AI生成的温情段落。那些‘突然出现的帮手’‘巧合的救命道具’‘幡然悔悟的反派’,九成是陷阱,目的是榨取你的情感反应。”
“第二,永远留一条命在现实。穿书可以受伤,可以残,但现实中的身体不能死。现实身体一死,你在书里的存在就没了锚点,会变成‘游魂’,最终被系统吸收。”
“第三,警惕那些对你孩子过分感兴趣的人。”老方的目光再次落到念念身上,“灵觉过载的孩子……很特殊。有人会想利用他们,有人会想研究他们,还有人……会想‘吃掉’他们。”
“吃掉?”
“字面意义。”老方的表情没有开玩笑,“有些修炼邪功的书中角色,或者某些走火入魔的穿书者,会捕食灵觉强大的孩子,抽取他们的‘先天灵韵’来提升自己。公会记录过七起类似案件。”
林默抱紧念念。
“谢谢。”他说,“我该付你什么?”
“不用。”老方摆手,“公会原则:帮助新人活下去,就是帮助我们自己。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把万毒沼泽的新情报补充进档案就行。”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有多余的‘情核’,可以捐一点给公会。我们维持运转需要能量。”
“情核?”
“就是你完成任务时,系统奖励的那种发光结晶。”老方解释,“它是穿书纪元的硬通货。可以兑换物资,也可以用来……治疗。”
他看向念念:“她的症状,如果只是用抑制剂压制,会越来越严重。真正治本的方法,是用高纯度的情核进行‘灵觉疏导’。但那个代价……很大。”
“多大?”
“治好一个中度灵觉过载的孩子,大概需要……五千标准单位的情核。”老方说,“一个C级任务奖励10-50单位。B级100-500。A级1000以上。”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五千。他要完成至少十个A级任务,或者上百个B级。
而他现在连第一个任务都可能完不成。
“先活下来。”老方看出他的绝望,“活着,才有以后。”
就在这时,隔间的布帘被掀开。
刚才在外面交易区见过的那个白大褂女人探进头来:“老方,又有伤员。被甜宠文男主打伤的,伤口有‘爱情诅咒’残留,我处理不了。”
“爱情诅咒?”老方皱眉,“那个男主不是昨天刚被……”
他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女人身后,苏晴走了进来。
苏晴的状态比在走廊时更糟。她左手小臂缠着绷带,但绷带下面不是血,而是一种粉红色的、像是玫瑰花瓣又像是腐烂组织的物质在蠕动。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他……他追过来了……”苏晴看见林默,像抓住救命稻草,“那个世界的男主……虽然被你女儿消灭了,但‘角色位’没有消失……系统生成了一个新的,更……更扭曲……”
她扯开绷带。
小臂上,伤口里长出的不是肉芽,而是一行行细小的、粉红色的文字:
【你要永远爱我】
【你是我的】
【逃不掉的】
文字像寄生虫一样在皮肤下游走。
“这是‘叙事污染’。”老方脸色难看,“那个甜宠世界的底层规则在试图‘修复’你。如果你不能彻底切断和那个世界的联系,这些文字会慢慢覆盖你全身,最后把你拉回去,变成行尸走肉的角色。”
“怎么切断?”苏晴的声音在抖。
“需要找到你那个世界的‘原始文本’——就是你用AI写作时,生成的第一版文稿。”老方说,“烧掉它,才能彻底删除角色绑定。但原始文本通常被系统加密保护,很难拿到。”
苏晴瘫坐在椅子上。
林默看着她手臂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念念咳出的那些金色光点。那些光点能稳定文本,那能不能……消除文本?
他低头看念念。女孩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苏晴的手臂。
“念念,”林默轻声问,“你能……帮这个阿姨吗?”
念念眨了眨眼。她伸出小手,指向苏晴的手臂。
没有光芒,没有特效。
但苏晴手臂上那些粉红色的文字,突然停滞了。
不是消失,是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流水,凝固在皮肤下。然后,最开头的几个字开始变淡、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角。
“有效!”苏晴瞪大眼睛。
但下一秒,念念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不是金色光点,是暗红色的、像是血丝的东西。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身体在林默怀里软倒。
“念念!”林默抱住她。
咳嗽停止了。念念虚弱地睁开眼,眼神茫然:“爸爸……我好累……”
【警告:过度使用叙事亲和能力】
【目标林念灵觉负荷已达临界值】
【建议:立即停止能力使用,并进行深度休养】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
老方盯着念念,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林默看不懂的情绪。
“这孩子……”他低声说,“不是普通的灵觉过载。”
林默没时间追问。念念的呼吸又变得微弱,体温在升高,皮肤下的字符流动速度加快了。
“我需要一个地方让她休息。”林默说。
“后面有临时床位。”老方起身,“但只能待到晚上。入夜后,这里的‘规则乱流’会加剧,对孩子不好。”
他领着林默来到医疗区角落的一张空床。床单是干净的,但枕头上绣着一个发光的安神符文——是老方现画上去的。
林默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女孩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会小声呓语:“不要……挤……”
老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拉着林默走到一边。
“你女儿的能力,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救很多人。”他说,“但每次使用,都在消耗她自己的‘存在根基’。
你可以理解为……她在用自己的‘故事’,去覆盖别人的‘故事’。覆盖得越多,她自己的故事就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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