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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泛黄的信

  第7章 泛黄的信 (第2/2页)
  
  给我一条路。
  
  一条不用出卖自己,也能变强的路。
  
  一条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爹娘身前,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路。
  
  黑雾剪影沉默了。它围绕着叶文,缓缓旋转,冰冷的气息依旧盘踞不散,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些。它看着这个蜷缩在破被里发抖的少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紧握的拳头,看着他即使在最绝望的祈求中,依然不肯松口,不肯交出身体的固执。
  
  许久,剪影开始变淡,像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散去。
  
  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随之消退。
  
  叶文感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几乎虚脱。他不敢放松,依旧紧绷着身体,直到确定那声音真的消失了,那被窥视的感觉真的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浑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
  
  膝盖的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但他没理会。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黏在指缝里。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他知道,今晚,他又撑过去了一次。
  
  隔着一道破旧的木板门,门外的阴影里,叶冲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
  
  他听着里面儿子压抑的抽泣,听着那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呓语,听着最后那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祈求。
  
  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心口。
  
  旱烟杆握在手里,烟锅冰凉,他很久没抽了。逃亡路上,不敢有明火,也不敢留下味道。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洞漏下来,照在他半张脸上。那张脸比离家时更憔悴了,皱纹深得像刀刻,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才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好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扶了一辈子犁,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可这双手,握不住儿子的前程,挡不住飞来的横祸,连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
  
  不甘心。
  
  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翻腾,烧得他喉咙发干。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老实本分一辈子,却要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他儿子受了三年委屈,回来还要被逼上绝路?凭什么那些仙门弟子就能仗着修为,欺压凡人,无法无天?
  
  就因为他们弱?
  
  就因为他们只是凡人?
  
  叶冲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想起白天儿子握刀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让人心悸的黑色。那不是他熟悉的文儿。可那样的文儿,却一刀斩杀了那个恶徒。
  
  力量。
  
  儿子在渴望力量,甚至在被迫接受某种危险的力量。
  
  而他能做什么?他只会种地,只会叹气,只能在仇人上门时,眼睁睁看着儿子跪下,看着妻子哭泣。
  
  不行。
  
  不能一直这样。
  
  叶冲慢慢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庙堂另一角,那里堆着他们的行李。他蹲下身,借着月光,在一个包袱最底层摸索着。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油纸包得很仔细,边缘用细绳缠着,打了结。他解开绳结,掀开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他展开信,就着朦胧的月光,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字写得不算好看,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很有力。
  
  “冲弟如晤:一别十载,甚为思念。兄今已于楚国南域问天宗立足,蒙师长抬爱,同道扶持,忝居掌门之位……”
  
  问天宗。
  
  叶冲的目光久久停在那三个字上。
  
  写信的人,是他的兄长,叶峰。比他大八岁,年轻时性子野,不甘心在家种地,说要出去闯荡,寻仙访道。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中间只托人带回过两封信和一些灵石,第一封说他拜入了宗门,第二封就是这封,说他当上了掌门。
  
  那时候叶文刚出生不久,叶冲还高兴了许久,觉得叶家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人。他回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兄长不必挂念,安心修行。后来忙于生计,抚养幼子,渐渐也就少了联系。
  
  兄长甚至没来得及见侄儿一面。
  
  叶冲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问天宗,楚国南域……他不知道那具体在哪里,只知道很远,非常远,远到要跨过好几个州府,远到可能需要走好几个月。
  
  而且,十几年了。
  
  兄长还认不认他这个弟弟?还记不记得叶家村?一个宗门的掌门,会不会愿意插手这种“凡人”的麻烦,去得罪正阳门那样的庞然大物?
  
  他不知道。
  
  可能去了也是白去,可能连山门都进不去,可能兄长早已淡忘了凡俗的亲情。
  
  可是……
  
  叶冲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所在的那个角落。里面已经没了哭声,只有极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文儿终于累得睡过去了。
  
  可是除了这条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等死吗?等下个月十五,那伙人再来,把他们一家逼上绝路?
  
  或者指望文儿体内那个危险的东西?那次是侥幸醒了,下次呢?
  
  他不能让儿子再经历那种危险。他是父亲,保护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他只是一个凡人。
  
  叶冲将信仔细折好,重新包进油纸,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他走回睡处,许明珠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红肿着,满是担忧。
  
  “他爹?”她小声唤道,撑起身子。
  
  叶冲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听见文儿哭了,”许明珠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是不是做噩梦了?白天……白天他杀了人,心里肯定怕……”
  
  “不是怕。”叶冲低声道,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妻子的手背,“是恨,是怨,是没办法。”
  
  许明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想好了,”叶冲的声音很稳,下了决心,“明天一早,我走。”
  
  “走?去哪?”许明珠猛地抓紧他的手。
  
  “去南域,找大哥。”叶冲看着妻子,“信上说他当了问天宗的掌门。我去求他,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看在文儿是他侄儿的份上,帮帮我们。”
  
  许明珠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不行!太远了!你一个人怎么去?路上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而且……而且大哥他十几年没音信了,他……他还认不认咱们?”
  
  “认不认,总得去了才知道。”叶冲语气坚定,“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找大哥,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文儿……”
  
  “文儿跟你留在这里。”叶冲打断她,“这座破庙还算隐蔽,你们藏好,尽量别出去。我快去快回。如果……如果大哥肯帮忙,我就带人回来接你们。如果他不肯,或者我路上……”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许明珠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如果他回不来。
  
  “他爹!”许明珠扑进他怀里,压抑地哭起来,“我们一家人……就不能在一起吗?就算死,也死在一块……”
  
  “不能死。”叶冲抱着妻子,声音发硬,“文儿不能死,他是咱们叶家的根。你也不能死。要死,也是我这个没用的爹去死。”
  
  他推开妻子,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明珠,你听我说。文儿现在心里苦,身上还有伤,那个……那个东西还在他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来。你得看着他,守着他,别让他做傻事。等我回来,或者等我想办法捎信回来。”
  
  许明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解决。”叶冲替她擦掉眼泪,动作笨拙却轻柔,“我是他爹,这是我该做的。”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囊——几块最硬的干粮,一个装水的竹筒,一把防身的柴刀,还有怀里那封信。他把剩下的碎银和金锭都塞进许明珠手里。
  
  “这个你收好,万一……万一有事,应急用。”
  
  许明珠攥着那些还带着丈夫体温的钱,眼泪滴在上面。
  
  叶冲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睡着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是决绝。
  
  “文儿,”他在心里说,“你是我们叶家的独苗,一定要好好的活着。爹没用,给不了你金山银山,也给不了你通天修为。爹只能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你求一条生路。”
  
  他转身,推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深秋的晨风寒意刺骨。
  
  “他爹!”许明珠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满脸是泪。
  
  叶冲回头,朝她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点很难看的笑容。
  
  “照顾好文儿,也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他再不回头,迈开步子,走进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背影很快被山林间的雾气吞没,只剩下逐渐远去的、坚定的脚步声。
  
  许明珠捂着嘴,滑坐在门边,哭得浑身发抖。
  
  破庙里,叶文在干草铺上翻了个身,眉头紧蹙,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但终究没有醒。
  
  晨光,正一点点驱散黑夜,也照亮了父亲远行的那条,漫长而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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