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站起来 (第2/2页)
不是晕倒。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涌上来,黑色的,粘稠的,带着硫磺和腐朽的气息。那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视野开始扭曲。院墙变成流动的液体,父母的身影拉长变形。声音也远了,许明珠的啜泣,叶冲沉重的呼吸,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只有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响:
“杀。”
一个字,反复捶打他的意识。
“杀。”
像战鼓,像丧钟。
“杀!”
叶文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看见自己举起刀,看见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双眼睛里,黑色旋涡已经占据了整个瞳孔,正在向外蔓延。
身体不再属于他了。那股黑色的力量在接管,在操控。他感觉自己在转身,在迈步,朝着院门走去。门外是村庄,是更广阔的世界,是无数可以杀戮的对象……
“文儿!”
许明珠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那片黑暗。
她扑上来,不顾一切地抱住叶文。不是抱胳膊,不是抱腰,是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背,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文儿,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浸透叶文肩头的布料,滚烫的,“你别这样……娘害怕……文儿……娘害怕……”
叶文的动作停住了。
那具被黑色力量操控的身体,在母亲怀里,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看见她颤抖的肩膀,看见她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那双手此刻正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发白。
“文儿……”叶冲也走过来了。他没抱上来,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被黑色占据的眼睛。他的声音很沉,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爹在这儿。”
叶文瞳孔里的黑色旋涡,停滞了一瞬。
“娘也在这儿。”许明珠哭着接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
三个字,像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叶文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眼中的黑色旋涡缓慢逆转,一点点缩回瞳孔深处。视野重新清晰,院子还是院子,墙边的尸体还在,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但他能控制身体了。
“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许明珠听见这声“娘”,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嚎啕:“哎!娘在!娘在!”
叶文松开手。刀掉在地上,沉重的闷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纹路已经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只是沾满了血。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母亲背上。
“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已经是他自己的声音了,“娘,我没事。”
许明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叶冲走过来,蹲下身,检查那把刀。刀身上刻着简单的符文,是低阶法器的制式。他抬头看向墙边的尸体,又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你杀了正阳门的人。”叶冲说,不是责备,是陈述。
叶文点头。
“他们不会罢休。”叶冲继续说,“等发现人没回去,一定会找过来。”
许明珠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那……那怎么办?”
“走。”叶冲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马上走,趁夜走。”
一家三口再次行动起来,但这次的动作更快,更慌乱,也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叶冲冲进屋里,把三个包袱全拿出来。许明珠把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胡乱塞回去,手抖得抓不住东西,就塞,硬塞。
叶文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墙边那具尸体,看着地上的血,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把刀。
“文儿?”叶冲回头看他。
“带着。”叶文说,声音很平静,“防身。”
叶冲看了看他,没反对。
包袱收拾好了。三个,加上一把用破布重新裹起来的大刀。叶冲背两个,叶文背一个,许明珠拎着干粮袋。
走到院门口时,叶冲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这个院子。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消失,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院子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破败,也格外熟悉。
他跪下,朝着堂屋方向,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再抬起时,眼眶是红的。
“列祖列宗在上,”叶冲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不肖子孙叶冲,今日携妻儿背井离乡,实乃情非得已。家中遭难,强敌环伺,为保叶家香火不绝,唯有远走他乡,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归。待他日……待他日叶家重振,儿孙有出息,叶冲必携子孙回来,重修祖宅,再祭先祖。”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许明珠在旁边抹眼泪,无声地哭。
叶文没跪。他站着,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握着用布裹着的刀。他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家,看着星光下的一切。
然后他转身,第一个走出院门。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进黑暗里。
一家三口沉默地穿过村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纸后透出昏黄的灯光。路过李淑瑶家时,叶文看了一眼。窗户关着,但缝隙里有光。他想起那个扎着双丫髻的丫头,想起她躲在门后红着眼睛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送别。
走出村子,踏上土路。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在夜色中像蛰伏的巨兽。没有月亮,只有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叶冲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木棍。许明珠走在中间,紧紧攥着干粮袋。叶文走在最后,手里握着刀,不时回头看一眼。
村子越来越小,灯光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路很难走,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火在烧。但叶文没停,没喊疼。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
脑子里,那个声音沉寂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像藏在影子里的野兽,在等待,在蛰伏。
而他,握着刀,走在黑暗里,走向未知的前路。
星光下,少年的背影笔直。
虽然膝盖染血,虽然前路茫茫。
但他站着,走着,再也不会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