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雪落新章 第三章 佛魔一念,彼岸花开 (第2/2页)
雪落山庄里,众人都没有睡。
雷无桀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赤红的轨迹,如流火般绚烂。千落坐在屋檐上,银月枪横在膝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叶若依在灯下整理古籍,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无心坐在大堂的角落,闭目诵经。低沉的梵音在寂静中流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瑟依旧坐在老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子时三刻。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些。
就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自己缓缓向内打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中拿着一柄拂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但大堂里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因为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深不可测。那不是武功的高低,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仿佛他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他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齐天尘。”萧瑟睁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
钦天监监正,北离王朝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极少离开天启,更极少在深夜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雪月城。
齐天尘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特殊的韵律上,与天地呼吸相合。当他完全走进大堂时,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永安王殿下。”齐天尘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道不请自来,叨扰了。”
“监正深夜到访,必有要事。”萧瑟起身行礼,“请坐。”
齐天尘没有坐。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在无心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移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瑟脸上:
“殿下可收到了什么东西?”
萧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残图,铺在桌上。
齐天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悲哀、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果然。”他轻声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监正知道这张图?”萧瑟问。
“知道。”齐天尘走到桌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焦痕,“五十年前,老道亲手将它封存。当时以为,它永远不会再现世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瑟:
“殿下可知,这图上画的是什么?”
“天下第一楼。”萧瑟说,“龙脉枢机,镇压邪气之地。”
齐天尘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也不对。天下第一楼确实是龙脉枢机,也确实镇压着邪气。但那邪气,不是外来的,而是……龙脉自己孕育出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北离的龙脉,不是天生的。三百年前,太祖皇帝以莫大神通,聚九州地气,铸成这条龙脉,以此奠定北离国运。但天地有阴阳,万物有正反。龙脉在孕育国运的同时,也孕育出了一股与之相对的‘恶念’。那股恶念会不断侵蚀龙脉,最终导致龙脉崩溃,国运衰竭。”
“所以太祖皇帝建造了天下第一楼,以楼为阵,将那恶念镇压在楼底。每过百年,就需要以皇室血脉为引,以四大高手的功力为基,重新加固封印。”
“癸卯年,正好是第三个百年之期。”
雷无桀忍不住插话:“所以五十年前那晚,陛下召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加固封印?”
“是。”齐天尘点头,“但那晚出了意外。”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月蚀之夜:
“封印加固到一半时,阵眼突然失控。龙脉恶念反噬,冲破了部分封印,有四缕邪气逃逸而出。国师、百晓堂主、叶将军和当时在场的四位皇子,各自以自身修为镇压了一缕,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逃逸的邪气需要重新封印,而重新封印需要一件关键的东西——‘定坤玺’。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至宝,只有它能完全镇压恶念。”
“定坤玺在哪?”千落问。
“就在天下第一楼的最深处。”齐天尘说,“但楼外的阵法已经失控,想要进去取出定坤玺,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是皇室血脉;第二,必须有至少逍遥天境的修为;第三,必须懂得开启阵法的秘法。”
他看向萧瑟:
“五十年前,符合条件的人,只有六皇子。所以陛下命他前往西域,在死魂谷附近等待时机。等钦天监推算出下一次龙气西移的时间,就进入第一楼,取出定坤玺,彻底修复封印。”
“但幽冥府刺杀了他。”萧瑟说。
“不是刺杀。”齐天尘摇头,“是阻止。幽冥府不想让封印被修复,因为他们相信,龙脉恶念不该被镇压,而该被释放。他们认为,只有释放恶念,让天地重归混沌,再以幽冥府秘法重塑,才能创造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
他叹了口气:
“那场刺杀,六皇子重伤,无法进入第一楼。封印的修复被耽搁了五十年。而现在,五十年之期已到,龙脉恶念的压制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不修复,最多三年,封印将彻底崩溃,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龙脉崩溃,国运衰竭,天灾人祸不断,北离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这张图,”萧瑟看向桌上的残图,“是进入第一楼的地图?”
“是,也不是。”齐天尘说,“这只是半张图。完整的图,应该还有另一半,上面标注着楼内机关的破解之法,以及定坤玺的具体位置。”
他顿了顿,脸色更加凝重:
“而老道今夜前来,是因为钦天监的星象显示——龙气,又开始西移了。时间,就在七天后的子时。”
“这一次,如果再不能修复封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就在这时,无心忽然开口:
“监正大人,小僧有一事不明。”
“请说。”
“幽冥府销声匿迹五十年,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重现?他们怎么会知道,龙气将在七天后西移?”
齐天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无桀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因为五十年前,镇压那四缕逃逸邪气的人里,有一个人……没有成功。”
“谁?”叶若依问。
齐天尘闭上眼,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当时的四皇子,萧若云。”
“他在镇压邪气时,被邪气侵蚀了心神。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他开始相信幽冥府的理念,认为释放恶念才是正道。十年前,他假死脱身,从此消失。老道怀疑……”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悲哀:
“他就是现在的,幽冥府主。”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五十年前的皇子,如今的幽冥府主。为了一个偏执的理念,不惜与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国家为敌。
而他们现在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杀手组织,更是一位对皇室、对天下第一楼了如指掌的敌人。
“所以,”萧瑟缓缓道,“幽冥府之所以能精准地截杀雷无桀,之所以敢公然留下拜帖,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张图一定会出现。他们知道龙气西移的时间,知道我们需要这张图进入第一楼,所以……”
“所以他们要抢在图的前面。”无心接口道,“或者,等我们找到完整的图,进入第一楼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齐天尘点头:“这就是老道担心的。幽冥府主不仅想要破坏封印,更想要得到定坤玺。因为有了定坤玺,他就能控制龙脉恶念,甚至……控制整个北离的国运。”
他看向萧瑟,眼神郑重:
“殿下,时间不多了。七天后子时,龙气西移,是第一楼封印最薄弱的时候,也是唯一能进入楼内取出定坤玺的时机。错过了,就要再等五十年。而北离,等不了五十年了。”
萧瑟沉默了。
他看向桌上的残图,看向周围的同伴,最后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们需要找到另外半张图。”
“去哪里找?”雷无桀问。
“去它该在的地方。”萧瑟说,“如果这半张图能保存五十年不毁,那么另外半张,一定也被保存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而普天之下,能安全保存这种东西的地方,不多。”
他顿了顿,说出了三个字:
“百晓堂。”
“姬雪?”千落眼睛一亮。
“对。”萧瑟点头,“如果百晓堂主当年封存了所有关于第一楼的卷宗,那么另外半张图,很可能就在百晓堂的秘库中。我们需要去找姬雪。”
“但幽冥府一定也在找。”无心提醒道,“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了百晓堂。”
“那就看谁更快了。”萧瑟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天启。雷无桀、无心、千落、若依,你们跟我一起去。至于监正大人——”
他看向齐天尘:
“还请监正先回天启,将此事禀报父皇。我们需要朝廷的支持,至少,在我们进入第一楼时,不能有后顾之忧。”
齐天尘点头:“老道明白。殿下放心,天启那边,老道会安排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萧瑟:
“这是钦天监的通行令。持此令,可在任何时辰进入皇城,面见陛下。”
萧瑟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星象图案。
“多谢监正。”
齐天尘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殿下,此去凶险。幽冥府主……毕竟是你的皇叔。有些事,不必勉强。”
说完,他迈出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门重新关上。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许久,雷无桀才打破沉默:
“萧瑟,你真的要去吗?那个人……可是你皇叔。”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雪月城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处还亮着,像夜空里零落的星。
“正因为他是皇叔,”萧瑟轻声说,“我才更要去。”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眼神在火光中明亮如星:
“五十年前,他被邪气侵蚀,走上了歧路。五十年后,我要把他带回来。不仅是带他回来,还要把定坤玺带回来,把北离的国运,带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幽冥府不会放过我们,朝中可能也有他们的眼线,甚至……我们内部,也可能有不可预料的问题。”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雷无桀咧嘴笑了:“说什么呢?我雷无桀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出’两个字。”
千落握紧银月枪:“你去哪,我去哪。”
叶若依柔声道:“我的命是你救的,自然要还。”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小僧虽非北离子民,但天下苍生,皆是佛子。此等大义,岂能置身事外?”
萧瑟看着他们,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然后他笑了。
那是雷无桀很久没见过的笑容,纯粹,温暖,不带任何伪装。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把该做的事做了。”
“不过在这之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幽冥彼岸花镖:
“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落的枪已经抬起,雷无桀的剑已出鞘半寸,无心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
只有萧瑟,依旧平静。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屋顶,朗声道: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幽冥府的朋友,不妨现身一见。”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屋顶上,一道黑影缓缓站起,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
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下来,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三日之期,还剩两天。”
“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
话音落尽,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那朵幽蓝色的金属花,在月光下,泛着妖异而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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