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血色长安 (第2/2页)
“这井是俺们兖州人挖的!”一个兖州青年吼道,“你们关中来的,凭什么抢水?”
关中汉子冷笑:“常山是太平社的常山,又不是你们兖州的常山!张公有令,难民一视同仁,这井的水,人人有份!”
“一视同仁?你们关中人才来几天,就抢水抢粮!知道俺们春旱时怎么过的吗?”
“那是你们没本事!”
推搡间,有人动了手。拳头挥舞,木棍相交,场面混乱。
张角赶到时,已有数人倒地。韩婉正带医徒救治,文钦带着乡吏努力分开双方。
“住手!”张角一声厉喝。
人群渐渐安静。牛五和那关中汉子见张角亲至,都低下头。
“为什么打架?”张角问,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牛五跪地:“主公,是俺们不对。但……但这井真是兖州乡亲一镐一镐挖出来的,他们关中人才来三天,就要平分……”
“平分不对吗?”张角看向关中汉子,“你说。”
关中汉子有些慌:“张……张公,小人只是按规矩办事。乡佐说,井水按户分配……”
“按户分配,不是按籍贯分配。”张角环视众人,“牛五,你挖井有功,该赏。但井挖在常山地上,用的是常山的工具,吃的是常山的粮食。你说,这井该算谁的?”
牛五语塞。
“还有你,”张角转向关中汉子,“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可以教。但挑动籍贯对立,制造矛盾,该当何罪?”
汉子脸色煞白。
张角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你们从兖州来,从关中来,从冀州、豫州、幽州来,为什么?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你们的家乡在打仗,在死人!常山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继续斗!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指向远方田野:“看看那些麦田,是常山百姓和先来的流民一起种出来的!看看那些水渠,是所有人一起挖出来的!今天你们为一口井打架,明天是不是要为一把米拼命?后天呢?大后天呢?等粮食吃完,是不是要人吃人?!”
众人羞愧低头。
“从今日起,”张角宣布,“安民村重编。取消‘兖州组’‘关中组’,按户混编,十户一甲,设甲长。井水按甲分配,轮流取用。再有以籍贯闹事者,驱逐出常山,永不收纳。”
命令下达,无人敢违。
处理完纠纷,张角回到郡府,已是黄昏。张宁递上一份密报:“兄长,查清了。那个关中汉子叫韦康,确是韦诞族人。但挑动事端……是受人指使。”
“谁?”
“黑山于毒。”张宁展开地图,“我们的人在黑山东麓发现于毒部与关中难民的秘密联络。于毒似乎……与贾诩搭上了线。”
张角眼神一凛。于毒这个墙头草,果然不安分。
“他想做什么?”
“借难民制造混乱,趁机勒索。”张宁道,“探子报,于毒已派人传话,说要我们提供盐铁翻倍,否则就放关中溃兵入常山。”
“溃兵?”
“李傕、郭汜大赦西凉军,许多溃兵散入太行。于毒收编了部分,现麾下已有万余。”张宁忧心,“若他真引兵来犯,常山两面受敌。”
北有于毒,南有曹操,东有公孙瓒,西有并州匈奴虽定但未稳。太平社看似稳固,实则如履薄冰。
张角沉思良久:“让张燕来。”
片刻后,张燕至。这位中山营统领伤愈后更显沉稳。
“张兄,”张角直言,“于毒异动,黑山将乱。我想让你回中山,整军备战。”
“主公是要……打于毒?”
“不,是防。”张角道,“于毒此人,畏威而不怀德。你率中山营三千精锐进驻黑山东麓,做出进攻姿态。同时,派人告诉他:太平社愿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他敢引溃兵犯境,太平社必灭之。”
“他若不信呢?”
“那就打一场小的。”张角眼中闪过寒光,“选他一部,全歼,不留俘虏。让于毒知道,太平社的刀,还利着。”
张燕领命:“末将明白!”
五月廿八,黑山东麓。
于毒大寨内,这位黑山枭雄正与几个头目饮酒。寨中多了许多新面孔——是收编的关中溃兵,个个面带凶悍。
“大哥,太平社张燕率三千人来了,就在三十里外扎营。”探子来报。
于毒冷笑:“张角小儿,以为吓得住我?老子现在有兵一万五,怕他三千?”
一个关中溃兵头目谄笑:“于帅说得对。咱们西凉汉子,一个打他三个!”
正说着,寨外忽然传来喊杀声。于毒一惊,提刀出帐,只见东南角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
“是太平社!”一个小头目连滚爬来,“他们夜袭了咱的第三寨,五百弟兄……全死了!”
于毒暴怒:“张燕敢真动手?!”
“不是张燕主力,是支小股精锐,约三百人。”小头目哭道,“他们用了一种会炸的玩意,巨响如雷,弟兄们马惊了,阵脚大乱……”
火药。于毒听说过,太平社有种叫“霹雳火”的玩意,但从未亲见。
“大哥,怎么办?”众头目慌了。
于毒咬牙。他本想趁机勒索,没想到张角如此强硬。
“派人……派人去常山。”他终于道,“就说……是误会。我于毒愿与太平社永结盟好。”
当夜,于毒使者至常山,态度恭敬,称此前是“部下擅自行动”,愿赔偿损失,重修旧好。
张角见好就收,允之,但要求于毒交出关中溃兵头目三人,作为诚意。
三日后,三颗首级送至常山。
黑山之患,暂解。
但张角知道,这只是开始。贾诩的棋,还在一颗颗落下。
六月朔日,夏税收缴完毕。常山全境共收粮二十八万石,虽比预期少,但勉强够用。
文华院内,蔡邕已口述《尚书》《诗经》等经典十余卷,由学生抄录成册。卢植则完成了《太平纲目》的注释版,将太平社实践与儒家经典一一印证。
这日,蔡邕私下对卢植道:“子干兄,老夫观张公所为,实有古圣王之风。然乱世之中,仁者易折。老夫担心……”
“担心他走不远?”卢植接话。
蔡邕点头:“董卓暴死,曹操崛起,袁绍虽败未亡,公孙瓒虎视眈眈。太平社偏安一隅,能撑多久?”
卢植望向窗外,那里是正在扩建的学堂工地,孩童们奔跑嬉戏。
“伯喈兄,你我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常山,见过太多兴衰。”老人缓缓道,“董卓以暴虐亡,袁绍以虚伪衰,曹操虽雄,然杀伐过重。唯张公这条路,看似最险,却最有可能……开出新天。”
他转身,目光炯炯:“即便不成,至少在这乱世,他救活了十数万人,传下了学问,留下了火种。这,还不够吗?”
蔡邕默然,许久,深深一揖:“子干兄教诲的是。老夫……愿在此终老,传道授业,不问世事。”
六月三日,关中最新消息传来。
李傕、郭汜内讧,长安再遭兵火。天子沦为傀儡,公卿朝不保夕。关中十室九空,百姓或死或逃。
而太平社的边境,又迎来了新一批难民。
这次,队伍中有个特殊的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却气质不凡。护送他的老仆在检疫营倒下前,塞给吏员一块玉佩,上有四字:
“陈留王协”。
张角接到报告时,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刘协。汉献帝。未来的天子,如今竟以难民身份,到了常山。
烛火摇曳,映着张角凝重的面容。
乱世的棋局,又落下了一颗他从未料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