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坊市见闻 (第1/2页)
接下来的两天,王管事的商队像一块被扔进黑水城这潭浑水的石头,迅速沉底,融入了最底层劳碌奔波的日常。剩余货物陆续处理完毕,换回了一些银钱和几车东玄这边相对廉价的布匹、粗盐,准备运回西荒贩卖。伙计们被支使得团团转,搬运、清点、修补车具、采购路上用的干粮杂物。王管事和账房先生则神神秘秘地早出晚归,不知在打点什么关系,脸色时阴时晴。
姬无双依旧是最沉默、也最肯下力气的那个。脏活累活几乎都被推到他头上,从清晨到日暮,难得歇口气。王管事似乎打定主意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劳力,口粮克扣得越发厉害,每天只有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杂面饼,勉强吊着命。周福的那份则几乎只剩清水,老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越发萎靡,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窝棚里昏睡。
姬无双没有抱怨,也没有抗争。他像一头被套上轭的牛,低着头,沉默地完成所有指派。只是每到深夜,当营地彻底沉睡,他便会悄然起身,溜到那片灌木丛后的阴影里,继续练习那三式残招,揣摩《血煞炼体诀》那晦涩的入门法门。每一次练习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细微的撕裂感,但那股微弱而奇异的热流出现的次数,似乎在缓慢增加,虽然依旧短暂、难以控制,却像黑暗中摇曳的萤火,给予他一丝冰冷的希望。
这天下午,王管事难得大方了一次——或许是货物脱手顺利,心情不错——宣布每人多发两个铜板,晚饭加一勺咸菜。并吩咐,明日商队就要启程返回西荒,今晚大家可以轮流去城里“逛逛”,但必须在子时前回来,且不许惹事。
消息让死气沉沉的营地稍微活跃了些。几个年轻伙计低声商量着要去西市看杂耍,或者去最便宜的暗娼寮开开荤。刘老四抽着旱烟,蹲在车辕上,耷拉着眼皮,不置可否。
姬无双领了自己那份微薄的“赏钱”——两枚边缘磨损、带着污迹的铜板,握在手心,冰凉粗糙。他没打算去“逛”。那两个铜板,或许能给周福换半碗热汤。但他心里,却另有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他想去看看那个“百宝阁”,还有麻子脚夫口中提到过的、可能存在的“坊市”。
入夜,营地再次安静下来。轮休的伙计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朝着城门方向去了。姬无双等到篝火边只剩一个昏昏欲睡的守夜人,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抹影子般滑入黑暗。
他没有走城门——那里夜间盘查更严。而是凭借着几天来观察的记忆,绕到城墙一处相对僻静、有排水沟和堆积杂物的角落。城墙高大,但对于从小在山野采药、身手敏捷的他来说,并非不可逾越。他借着杂物堆和墙砖缝隙,如同壁虎般小心攀爬,费了一番力气,终于翻过墙头,落在城内一条漆黑无人的小巷里。
落地时牵动了白天的劳累和夜练的暗伤,他闷哼一声,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了片刻。巷子里弥漫着垃圾腐败和尿臊的混合气味。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百宝阁”所在的区域潜行。
黑水城的夜晚,光亮与黑暗泾渭分明。主干道和某些特定区域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而更多的街巷则沉入死寂的黑暗,只有流浪的猫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和远处高墙内隐约传来的丝竹与浪笑。
姬无双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偶尔走过的巡逻城卫和醉醺醺的行人。他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腿侧的匕首紧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安心的冰凉。
穿过几条曲折的小巷,前方的光线明显亮了起来,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昂贵的香料、陈年药材、淡淡的金属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雷电过后焦土的微腥。
他放慢脚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小心地探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比主干道稍窄、但异常整洁的街道。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店铺的门面大多不大,但装修考究,招牌用的是烫金或乌木,在明亮的气死风灯照耀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不像外面街市那般喧闹,这里行人不多,但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区别于凡俗的矜持或警惕。
这就是所谓的“坊市”?或者说,是黑水城里,专属于“修士”或与之相关者的区域?
姬无双的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百宝阁”、“灵药斋”、“神兵坊”、“天机楼”……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他看到“百宝阁”门口,那两个青衣佩剑的护卫依旧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一个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富商模样的中年人,在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陪同下,点头哈腰地走进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一家稍小的店铺,招牌写着“符箓小筑”。店铺门口支着个小摊,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正闭目养神。摊位上凌乱地摆着一些黄纸朱砂绘制的、笔画扭曲的符箓,还有些颜色各异的矿石、晒干的草药。偶尔有人驻足,拿起符箓看看,低声询问,老者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报个价,语气淡漠。
更远处,一个角落里,蹲着几个衣衫更加破旧、面色愁苦的人,面前铺着块脏布,上面摆着几件锈蚀的刀剑、缺口的玉器、或者几块颜色黯淡的矿石。他们眼神躲闪,带着卑微的期盼,看着来往行人,却很少有人在他们面前停留。那是混得最差的散修,或者侥幸得了点修士遗物的凡人,在这里碰运气,希望能换点灵石或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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