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躲入枯井 (第2/2页)
然后,三人转身。
姬无双立刻缩回脑袋,屏住呼吸,只留一只眼睛贴着缝隙。
黑袍人开始朝通道的另一端走去——不是地窖这边,而是相反的方向。他们的步伐依然飘忽,脚不沾地,对脚下狼藉的粘液和肉块视若无睹。
为首者走在最前。经过一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壁时,他袖袍轻轻一拂。那片肉、壁立刻僵住,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石质硬壳,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绝对的漠然。绝对的掌控。
姬无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盯着那三个背影,盯着为首者兜帽下偶尔侧脸时露出的苍白下颌线条,盯着他们黑袍上隐约可见的、用暗金丝线绣出的扭曲纹路——那纹路像某种符文,又像某种活物的图腾。
就是这些人。屠了青石镇三百七十一口。可能就是十二年前灭姬府满门的元凶,或者至少是同伙。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紧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冲出去,想用指甲抠、用牙齿咬,想和他们同归于尽。但他动弹不得。不是因为黑索,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恐惧——那是蝼蚁面对巨象时,血脉深处烙印的绝望。
三个黑袍人渐行渐远。
通道尽头,肉、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新的、更宽阔的路径。路径尽头,隐约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是外面的世界!
他们要离开了。
姬无双的指甲抠进了门框的木头里,木刺扎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仇人的背影,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出口,走向他们来的地方,留下这满目疮痍的炼狱,和无数枉死的冤魂。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那条新通道时,右边那个黑袍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脸依旧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姬无双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过漫长的通道,越过堆积的污秽,精准地落在了地窖这条缝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姬无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擂鼓般跳动,能感觉到周福在身后因恐惧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暴露了?被发现了?他会像养父赵郎中那样,瞬间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吗?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右边那个黑袍人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大概两三息的时间。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还有一丝……玩味?仿佛发现了一只躲在角落、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虫子,却懒得去踩。
他转回头,跟上另外两人,踏入了那条新通道。
肉、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通道彻底恢复了之前的暗红与死寂。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姬无双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和腐臭,每一次呼气都在颤抖。
没有死。
又一次,从这些怪物手下,捡回了一条命。
可这感觉,比死更难受。那嗤笑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他的灵魂。不屑。玩味。仿佛他的存在,他的仇恨,他的挣扎,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被认真碾死的价值都没有。
周福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老脸上满是后怕的虚汗:“少……少爷……他们……他们走了?”
姬无双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地窖入口那条缝隙,看向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通道尽头,肉、壁已经完全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在他脑海里,那三个黑袍人离去的背影,却清晰得如同刻印——从容,漠然,带着对生命的绝对藐视,一步步走进灰蒙蒙的天光,消失在这个他们亲手制造的、却连多看一眼都嫌脏的炼狱。
这个背影,他记住了。
死死地,刻骨铭心地,记住了。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无声地起誓。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用同样的方式,仰望他的背影。
然后用他们的血,洗刷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