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1/2页)
晋村官 贺大章鞠躬尽瘁
圆夙志 曾冬华苦口婆心
昨天,文书小张告诉贺雷一个好消息,使贺雷兴奋得大半宿没合眼。小张说:“团里分给六连一名上军校的名额,在你训练机关兵时命令已下达到连里。这段大家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在团里已经找过首长,首长已答应让你去上军校。总之,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此名额非你莫属。”小张神色诡秘地又说:“你可得盯紧些,有人不甘心,要和你争去军校哩!根据我的情报分析,你各方面都优秀,谁也争不过你。不过,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谁不想去啊!别说别人,我就很想去。我相信争的人一定会更多,没见有些资历的人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吗,这将是场激烈的战斗,最终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贺雷心想,凭条件,我是党员,有文化,立过功、受过奖,又是军区树立的典型人物,与任何人相比也不逊他。这几天贺雷心里一直在为上学的事激动不已。上大学是他的理想,是他入伍前就有的夙愿。到部队后,经过农场助收与大学生接触,上大学的欲望更为强烈。欲望归欲望,梦想归梦想,自打在家乡上学的梦想破灭后,来到部队感到要实现上大学的梦想更是渺茫。没想到小张的一番话又勾起贺雷上大学的瘾,折磨得他彻夜失眠。他高兴激动之余心里不免又生一丝担忧,晓得上大学有较高的条件,不但综合素质好,政治上合格,在群众中有较高的威望,有一定的文化程度,而且还要有首长对你的认可,认为你有培养前途。贺雷根据这些条件在脑海里逐个分析连里有希望的人员,权衡再三,觉得自己希望很大。这可不是王婆卖瓜,凭硬件贺雷确实是佼佼者。虽然他获得的成就都是军事方面的,但是,有军区授予的舍己救人英雄称号放在那里,谁人能怀疑一个舍己救人英雄在政治思想方面有问题?又有谁敢说一个英雄去上大学深造,其政治条件不合格!使贺雷考虑得最多的可不是条件问题,而是在他强烈的求学欲望下万一不能去上大学,他该怎么办?贺雷想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就是思想上再想不通,在行动上也得绝对服从,因为他是党员,是典型,又何况有前两次把机会让出去的经历,这使他无法和人争。贺雷心里太想去上学,这次,他没了谦让的冲动。可他认为虽然心里不情愿谦让,但在形式上还要有所行动,还要拿出典型和英雄的风度来发扬风格。如果不谦让那不正授人以柄,证明以往的谣传不是空穴来风!贺雷的思想斗争激烈,谦让吧,又怕真的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不谦让吧,又怕人说闲话。贺雷心里举棋不定忐忑不安像猫抓似的难受,想找个知心的人倾吐心中的郁闷,星期天他去找曾冬华,要她帮他号号脉拿拿主意。
贺雷来到曾冬华家,不巧,冬华一早出去了。曾期去了矿上,家里只有曾期续弦的老伴马氏在家忙家务。
曾期恢复工作不久,经人介绍与一位农村老太太马氏相爱。贺雷以前来曾家曾与马氏谋过一面,马氏也认得他。见老太太一人在家,贺雷心里有些沮丧,准备告辞择日再来。可老太太留住贺雷说:
“俺闺女买菜走时特意留下话,如果你来家请你一定等她回来。”
贺雷听老太太这么说,就坐下耐心等冬华回来。
老太太的身板很硬朗。见她穿一身刚浆洗过的土紫花布带小兰条的衣裤,显得合体、干净、利索;齐耳的短发用黑色大拢卡拢着,发间偶见几根华发,从相貌看,老太太要比曾期年轻许多岁。
老太太是个苦命人。前年老伴谢世时她大病一场,险些没随老伴而去。老太太嫁曾期住进矿家属院,农村还留一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前年儿子娶过媳妇分灶另过生活。姑娘上学,学习成绩不错,政治觉悟又高,家庭出身又好,去年被推荐上了大学。按说老太太是个有福的人,可是,她承受不住失去老伴的打击,精神受到刺激患场大病,生活不能自理。儿媳开始对她还好,儿子也算孝顺。俗话说,“床前百日无孝子”,老太太久病不愈,儿媳渐生厌烦,婆媳间不断发生口角战争。后来,老太太的病痊愈,儿媳与婆婆结下怨恨,仍嫌弃婆婆。儿媳思想上出了毛病看婆婆什么都不顺眼,整日里对老太太横瞧鼻子竖瞧眼,坐着不是站那歪,摔破沙锅弄烂盆的使性子,找不是,动辄吊脸子,发脾气,仿佛婆媳俩是反贴的门神,死不对脸。婆媳俩常发生口角,媳妇时常指桑骂槐,无缘无辜地给老太太气受。儿子倒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开始,媳妇与母亲拌嘴,他不问原由总是数落媳妇,甚至还动手打了媳妇。媳妇见丈夫不向她还动手打她心里窝气,以为这都是老太太唆使的,就更看老太太不顺眼。媳妇对丈夫的行为心里气不忿,随把一切怨恨撒在老太太身上,整日里对婆婆没好脸色,故意找茬。媳妇不贤惠又不觉悟,靠儿子一次两次出气还行,可过日子比树叶儿还稠,总不能老去找儿子告儿媳妇的状吧!再说了,见小两口生气磨嘴老太太心里也不是滋味儿。眼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恰时在矿上工作的远房二叔回村,老太太向二叔诉说苦衷。二叔是个热心肠,很同情老太太,决心帮侄媳妇一把。二叔想起失去老伴的曾期,有意在两个人中间扯根红线。在二叔的撮合下老太太与曾期见了面。因俩人都是苦命人,又都不图什么,只要对方忠厚老实,懂得知冷知热会过日子就行。就这样老太太和曾期领回结婚手续,铺盖卷合在一起算是一家人。老太太再婚儿媳妇倒是欢天喜地,可儿子心里不悦,总感到脸面挂不住,怕亲朋说闲话,怕在老少爷们面前跌身份,怕落个不孝的罪名。可是,母亲改嫁态度坚决,再说了,婆媳俩在一起常怄气,不同意母亲迈一步,又降伏不住自己的老婆,无奈,也只好由娘。
老太太嫁进曾家,倒给曾家带来温馨与祥和,三口之家的日子过得称心如意有滋有味。看,曾期满脸的核桃纹也伸展了,走路又哼起小曲儿。冬华父女下班回到家中热气腾腾的饭菜已摆上桌,省得父女俩下班回来面对冷锅冷灶生无限辛酸。父女俩平日里省去操持家务的心,一心扑在工作上,努力做好工作,这使父女俩很舒心惬意。曾期又有老伴体贴,冬华又有母爱,全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冬华是个思想解放性格开朗又随和的姑娘,她与继母相处得很融洽,马氏也很喜爱她,母女俩相亲相爱处得好像亲娘俩似的。老太太对冬华亲如己出,冬华对继母孝敬有加,整日里妈长妈短的,一味让老太太开心,“哄”得老太太直念佛。
最近,老太太见女儿常和一位解放军同志来往,心里胡乱猜想觉得俩人很般配。老太太留意察觉到女儿每每见到那解放军同志时眼眼睛直发光,老太太似乎从中破解了密码,女儿喜欢上那解放军同志。照老太太的话说,我是过来人,什么不懂啊!老太太见女儿挑个当兵的对象,不相本乡本土的娃知根知底,心里不踏实,有心留意替女儿把把关。今天,女儿出门时下的“指示”,老太太时刻惦记在心上。女儿走后老太太就沏好茶水,专候解放军同志到来。果不然,贺雷果真来了。闺女有“指示”她怎敢怠慢,老太太心想,以后这小伙子就是曾家的姑爷,准姑爷上门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一定得招待好。慌得老太太又是拿糖果,又是沏茶,一叠声地说,解放军同志喝茶,抽烟,吃糖果。老太太一客气倒使贺雷心里没底,越发感到拘束不安。贺雷觉得手心里冒出汗水,脸颊有些发热,只嫌时间过得太慢……正当他心里忐忑不安决定要离去时,听到大门吱哑一声响,冬华回来了。
麦秋,新麦子下来,贺村人又能吃上饱饭。新麦面的滋润使贺村人脸上的饥色似乎退去许多。人们吃上几顿饱饭,大人和小孩子都有了活力,使往日人们死气沉沉的脸上又悄然爬上笑容;寂静的村庄里,又有了欢歌笑语。庄稼人一年四季有两个时节最为开心惬意:一是过大年,二是过麦季。过大年,生产队休活儿,人们按传统的习俗把好吃好喝好穿的…统统拿出来享受,大人小孩子有种幸福的满足感;麦季,饥饿冬春两季的人们又能吃上饱饭,吃上白面馍,心里恰似久旱的禾苗喜得雨露。这两个季节人们最喜欢过的当属春节。过大年是一种享受,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人们忘我的享用,充满天堂般的幸福感。相传在隋朝末年义军四起,程咬金(知节)率义军在瓦岗坐上皇帝。他见过大年是好吃好玩好享受,心里特别喜爱过年,就下令把十二个月为一年,改为一月一年下。结果,却把他命中注定要做十二年的皇帝经一年坐尽江山。这只是个民间传说,不过它能说明过大年的乐趣,人们对过大年的渴望。过麦季,百姓虽然能吃饱肚子,吃上白面馍,但是,那只是填饱肚子的享受,还要抢时节忙“三夏”(夏收、夏种、夏管)。“三夏”的活儿重,人们在强紫外线下劳作,身上会吐噜一层皮,过麦季怎比得过大年幸福惬意!
新麦面的效力,使贺大章的病情稳定了。紧接着贺大章交上华盖运,莫名其妙地被公社领导提拔为大队领导干部,成为大队领导班子中的一员,这对贺大章来说是天上掉下大馅饼。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会些武术外,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又没当生产队干部的基础,怎会一下子成了大队干部?贺大章费解,广大群众也懵懂。贺大章实在琢磨不透,怀疑是不是公社领导给搞错。倘若提拔的是贺玉富都还能接受,公社偏偏提拔贺大章当干部,出乎预料。三木爷说“提拔大章当干部,枪毙俺也不信。这也说不定是给挖个坑,单等大章往里跳。”
“你不信不中,是公社副主任贾在航亲自来召开群众大会宣布的,岂能有错!”老贯爷说。
“我看大章当干部不会错了,谁人不知贺大章心眼好,平和,办事公道,选大章当干部,公社领导真有眼力!”石头爷说。
贺大章似乎觉得在做梦,他怄着好几天没去大队报到上任,后来还是贾在航来催,亲自带他去大队部与其他干部相见。贺大章心里无比激动,暗暗发誓决心当好干部,一心为群众办事儿……
其实,贺大章当干部并非偶然,是经公社领导精挑细选的结果。公社领导根据大队党支书的意见,一直想在贺村物色个人物进大队领导班子。张家村大队由四个自然村组成,除贺村外其他三个村每村都占有大队干部。支书为了好领导社员又显得他执政民主公道,积极向公社要求在贺村挑名大队干部。公社把这一任务交给副主任贾在航。老贾是个有责任心的干部,他多次找社员座谈,挑来选去,了解到贺大章出身好,觉悟高,政治可靠,办事公道,又是军属,就相中了贺大章。
贺大章进大队领导班后让他分管啥工作呢?他大字不识一个,文件、报纸、“最高指示”不能读,参加会议不会作笔记,全凭脑袋瓜子记忆,这怎行啊!俗话说,好脑子不如赖笔头。根据贺大章的情况分给他啥活儿,公社领导实在犯难。嘿,别看赵国壁不怎么样,可公社领导班子里也真有伯乐,有人提议要发挥贺大章人缘好,威信高的优势让他抓动脑多,动笔杆子少的社会治安工作,让贺大章当治保主任,只要他能管好“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就这样,贺大章当上张家村大队的治保主任。
治保主任职务不大,排位在妇女大队长,团支部书记之后,算是大队领导班子里的末把手。治保主任虽是末把手,可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和根据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治保主任身居阶级斗争第一线的危险性,赋予治保主任特殊的待遇,为各大队的治保主任配发一杆长枪。枪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贺大章有了它更觉得责任重大,工作更加卖力。贺大章手里有了枪杆子,他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更高,捣蛋的社员不怕支书,不怕公社干部,而惧怕贺大章。说白了,是怕贺大章肩上扛的那杆被子弹头蹭平了膛线的“老套筒”子步枪。
治保主任的职责负责全大队的治安工作;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监督、教育、改造“黑五类”,让其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开展阶级斗争,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还有防火、防盗等。贺大章上任后,对工作满腔热忱,心中像烧得正旺的炭火。他除做好份内的工作外,又兼起调解邻里纠纷,解决婆媳矛盾的工作。
“黑五类”好管。他们老老实实遵纪守法还经常被批斗,哪还敢扎刺呢。贺大章根本就没把管理“黑五类”的事儿放在心上,谁爱干啥干啥去,只要不捣乱添麻烦就行。贺大章满心想干好工作,决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干工作光有激情却缺乏工作经验,像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嘴。贺大章在心里琢磨,工作上没经验不要紧,遇事全听领导的准没错。所以,刚开始时无论大小事儿,他全听领导的。领导咋说,他就唯命是从,照葫芦画瓢往下传达。群众说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贺大章鹦鹉学舌似地努力干工作,工作还算顺利。工作顺利便使他认为干部也没什么难干的,不费脑子全听上边的就行。他万万没想到工作上全听上边的,他是顺心了,省心了,可他在群众中的威信却降低了,乡亲们说他的心离乡亲们越来越远了。他见昔日与他不隔气的乡亲现在碰到他急忙躲开,躲不掉的也不愿同他交心说实话。贺大章惆怅,反省自己的工作,觉得不管什么事儿一味听领导的,不走样按领导的意思办,不行,那样会脱离群众。从此,遇事儿贺大章开始动脑子,根据大队的实际情况落实工作,抓好工作。贺大章认为,为党工作,为群众办事儿,光凭一腔热忱还不够,还必须有良心,一切从老百姓的实际出发;对上级要求办的事先看是不是符合广大群众的利益,这样做社员会不会高兴;对那些群众不欢迎的事儿能不办的,坚决不办,实在推不过去的,选择性应付过去就行。因贺大章处处号着社员的脉搏办事儿,又唤起人们对他的信任,大多数社员说他是个好干部。贺大章的工作宗旨,不管份内份外的事儿,只要群众乐意,符合人民的利益,就积极地去干。贺大章对人热情、谦和、小架,平常不管是支书,还是和他平级的同志都能派给他活儿。所以,贺大章在大队领导班子里的人缘挺好,如果大家一天见不到他,心里觉得挺别扭。
治保主任管理社会治安,是得罪人的工作。贺大章心想,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往上查两代人,都是沾亲带故的,又是前村后店,左邻右舍的居住着,人老几辈儿都没红过脸,怎么能拉下脸来批评人呢!贺大章不愿做这项工作。可是,上面交给的工作还得完成啊!贺大章与支书商量再三,决定开展三个教育,政策教育,社会治安教育,安全生产教育。通过教育提高了群众的觉悟,促使社会治安状况好转,保障社员安全生产,家家安居乐业。他的工作,包队的公社干部很是满意。张家村大队的工作出色,公社领导要他们报经验材料,支书把其做法“加工润色”后报上去。赵国壁开始不多赞成他们的经验,后来见其他班子成员都说张家村的做法好,又思量这经验在全县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儿,也说不定一炮打响走红,要是这样,其收获将是不可估量。赵国璧抱着个人的欲望和侥幸心理随即也说张家村的“三个教育”搞得好……公社一文发下来,号召全公社学习张家村大队的经验,搞好“三个教育”。这样一弄,张家村大队还有贺大章竟成公社树立的典型。
贺大章当干部后虽然工作繁忙,但他没忘本,没忘记自己是农民,没忘记他仍靠种地吃饭,靠工分分粮。上级交给他的工作他向来不占用白天的时间去办。白天他和社员们一样参加生产队里的各项劳动,晚饭后他才去行使治保主任的权力。他深深地懂得当干部不能脱离群众,不能丢掉劳动的本色。他十分清楚白天是社员们最忙碌的时刻,只有等到晚上人们才能闲下来。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劳累一天的人们可以喘口气,可贺大章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东村,走西村,出张家,进李家去做他的本职工作……
贺大章的工作作风社员们都认可,说他不像有的干部怕苦怕累,一天到晚什么农活儿都不愿干,骑着洋车子(自行车)到处遛,甚至在“三夏”大忙季节也不去地里一趟,常常以去公社开会为借口躲避劳动。老百姓为这样的干部编顺口溜:“留分头,戴手表,不干活,吃穿好,骑着洋车到处跑,不管群众议论好不好。”
今天,曾冬华显得特别漂亮。她穿一条时髦的灰色的卡裤子,粉红的凉小翻领短袖上衣,脸色娇艳,宛如三月带露的桃花。因她回家来走路匆忙,粉红的的凉上衣后背被汗水浸湿,隐约可见抹胸的轮廓。
冬华走进院子,见贺雷从堂屋出来迎她,不由得心里一阵狂跳,脸越发红润。她把买来的一篮子新鲜蔬菜放下说:
“猜想你今儿个准来,我大早去集上选购,中午咱做你最爱吃的大肉三鲜馅饺子。”说着她扭动细腰走进屋内。
贺雷见冬华买回的一篮子菜里有一大块猪肉,心想,曾家父女刚刚恢复工作生活仍然拮据,这顿饭说不定会花去他们三口人大半个月的伙食费!贺雷心里油然升起不踏实感。
须臾,曾冬华换一套衣服轻挑门帘从里间走出来。只见她用一块手帕把秀发扎在脑后,下身换上一条白底小兰花裙子,上身穿件白色紧身汗衫。她这身打扮越发显得身材苗条,胸部丰满,娇娆无比。
曾冬华不慌不忙地掂过菜篮子准备择菜,贺雷赶忙凑过去帮忙。
“冬华姐,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贺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冬华的脸说。
“什么好消息,能使你这么激动!”
“我从团里训练刚回来就听说六连分一名去上大学的名额,高兴得我昨晚半宿没合眼。”
“这是真的吗?”曾冬华的眼睛也明亮起来。
“文书小张说的消息,不会有假。消息一直被何连长压着不肯公开,还不知谁能去上学,传说要搞推荐。”
“搞推荐好哇,凭你的条件准能如愿,我真为你高兴!”
“八字还没一瞥,就使你兴奋成这样子,要是我真的能去上学,还不把你乐疯!”
“你能如愿以偿,我为你歌唱庆贺!”
“那感情好!可全连百把号人,又有那么多的老兵,政绩突出的人不少,咋能轮上我。”
“比条件,我琢磨非你莫属。要是论其他,比如走后门什么的,那你玄乎。”
“我们连的风气正,何连长和指导员最反感谁托关系走后门。”
“去掉私心杂念歪门邪道单比条件,政治方面你是党员,又有军区授予的英雄称号;论军事你是数得着的,况且还有那么多的成果,立功,嘉奖什么的,无人能与你争锋;论文化你是初中,这也不算低…”
“初中没毕业。”贺雷纠正道。
贺雷今天来找冬华的目的,就是想听听她的见解。他太渴望上学,可他还清楚连里渴望上学的不止他一人。再说了,属六连的人都是被推荐的对象,他思想深处如何想不能对六连的任何人讲,这使他心里感到从来没有过的郁闷和孤独,想找个知己敞开心扉述说心声,把自己那些拿不上桌面的私心杂念全亮出来剖析,然后为他指明一条道走。对曾冬华他绝对相信,依赖她帮他理清思路,实现理想,所以,在冬华面前他可毫无顾忌地谈思想,把思想深处的丑与美、善与恶全端给她看。他清楚在上学的事上,也只有冬华能处心积虑地为他着想,帮他度过难关。曾冬华从贺雷炽热的眼神中意识到他被什么事儿困扰着,折磨着,她催促说:
“有什么事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咱合计合计。”
贺雷轻轻地叹声气说:
“你知道的,我对上大学渴望已久,可现在机会来了,我又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没有胆量抓住它,怕人说我自私。按理说我是党员,是典型,遇好事应该让给别人,何况前两次都让了。如果我这次仍然表态让给他人,想来首长也会支持。这样我就违心而为,办件最不情愿的事儿。不过,我却落个思想好,觉悟高的好评价。可能你会说我这是虚伪,可我是典型,当典型难啊!如果我不这样做,别人会怎样看我?让出机会,可我又不甘心,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实现上大学的梦想,该如何办?我的思想斗争激烈。”
“虚伪,彻头彻尾的虚伪!你为虚荣一次次让下去,何时是尽头!让到最后你的归宿,你的事业等,这些你想过没有?为满足虚荣心你去办违心的事儿,甚至可以放弃理想换取头上虚无缥缈的光环,这不是虚伪是什么?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可我却不认为你这是觉悟高。我就弄不明白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啥?头上的光环对你就那么重要?为它可以使你放弃远大的理想,放弃奋斗的目标。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你做出牺牲确实能换来大家的一片赞扬声,也会给你带来更多的荣誉。可是,人们在背后又是如何议论评价你的,你清楚吗?他们说你是傻瓜,是二百五!你的素质好,是先进,是典型,这样的条件更应去深造,学好技术将来好为祖国,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没有机会盼望机会,可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却要躲避机会,甘愿失去机会,名曰让出名额,实则你是在逃避责任,拒绝为人民,拒绝为祖国担起更重的担子,做出更大的贡献。你一次次让出机会,此举是可耻的,是和当逃兵没什么区别的可耻!你没想想,一个普通士兵的贡献大,还是一个军事家,一个将军的贡献大?以前,你左也盼上大学右也盼上大学,可机会终于来了,为了虚荣你要让出机会。那好,你就让,等你让过两年所有的机会不会再向你走来,只有你自己造成的后果向你招手,那就是脱下军装复员回原籍。你好好想想就充好汉吧,留下来当你的典型,再有机会继续让给他人!如果你真要这样做,你这才是最大的自私!”曾冬华越说越激动,漂亮的脸蛋像施层浓浓的胭脂。曾冬华踱到窗前眼望窗外沉思着。突然,她转过身说道:“贺雷同志,一个人对自己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那就是放弃自己的追求,放弃美好的理想。请你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好吗?请你回到现实中来,做一个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贺雷,好吗?一个人努力做到政治思想好,工作中发挥表率作用,这是必要的,但思想不能太左,无原则的放弃自己的追求目标,一味儿追求虚荣,我看不值得。再说了,去上学那是有条件的,不是说谁愿意去都能如愿。就是首长同意你去,大家推荐你去,还要经过政审等环节,最后还有学校按条件录取。现在你的现实条件合不合格,也难说,就大谈要让出机会给别人,这不太早了吗?这容易使人产生误会,会说你又在捞政治资本!我的意见,你好好想想,按说你的条件是全连数得着的,如果你不能去上学,其他人未必去得成,也说不定会被其他连的优秀人才争去。要是我是连长,我会让全连最好,最优秀的士兵去上学。”
曾冬华今天确实很生气,气贺雷虚伪,气贺雷思想太左,气贺雷不为自己着想。贺雷自打认识曾冬华以来还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激动过。就这,他还没敢把自己思想深处的私心杂念全暴露给她。曾冬华不赞成贺雷唱高调,看不惯他动辄就拿典型,英雄,模范,来说事儿;更烦他高喊什么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高调,好像全世界就他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就数他是最革命似的。
贺雷心里被冬华一番话弄得很不自在,脸上火辣辣地发烫。此刻,他的思绪乱了,不知说啥好,磨蹭一会儿,脸涨得像下蛋母鸡似的。
“冬华姐,我不怕你笑话!说心里话谁没私心呢,我是做梦都想去上学。可典型的身份把我推向一个特殊的位置上,我不能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去上学;更不能去和别人争上学,典型难当啊!因为人们认为发生在一般人身上纯属正常的事儿,一旦这些事儿出现在典型身上,就被认为不正常……”贺雷顿了顿,哀叹一声,像是最后下了决心,随后把埋藏在他心底的话全盘端给曾冬华。最后他说道:“我很渴望上学,我已经失去一次上学的机会,对眼前的这次机会,我会更加珍惜它。我深知像这样的机会不多,对我来说可能一生就这一次,是失不再来,我多么想抓住它,抓牢它啊!从内心讲,这次我不想把机会再让出去,包括以前那两次我都是违心而为之。这次,甚至我想过要和别人比比争争,可我没那个胆量,怕那样做与自己的身份不符,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贺雷同志,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之所以畏首畏尾关键还是虚荣心在作怪,还是不能从头上光环的魔咒中挣脱出来。我想,你要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典型、英雄、他们也是人,也是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生活,也要工作,也有理想,也有爱情,也享有千方百计地去实现理想的权力。在如何对待上学这件事上,你要卸掉思想包袱,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想问题,处理问题,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按照道家的无为学说去做,淡然处置,顺其自然,是自己的,纳之,不属于自己的,拒之。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做情知不能为而为之事儿。首长要你去上学,或让别人去,都欣然接受现实,决不能钻神弄鬼走后门儿。摆正思想,端正态度,一切顺其自然,我看实现你的理想还是有希望的。否则,上大学对你那只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当曾冬华得知贺雷是把升学名额让给小川姐弟不得已才来参军的,她心里在为贺雷的命运而叹惜的同时,很佩服贺雷的人品。由此,冬华心里更爱眼前这位小弟弟。她哀叹自己的命运不及,为什么没在白小川之前与贺雷相识呢!像贺雷这样的人品,姑娘们很愿意相托终身的。现在,我能有缘认识贺雷,和他做个知心朋友,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去爱他,去关心他,去呵护他,这也是俩人的缘分,我也知足。面对上学的机遇,我要帮帮他,帮他实现梦想。如何帮他?关键是贺雷自身的问题要先解决好,倘若解决好自身问题,实现理想算已成功一多半。但是,如果贺雷自身的问题处理不妥,再像以前发扬风格,这次的机会还会跑掉。为防止他重蹈覆辙,我必须时刻提醒他,帮他战胜自我,走出魔咒。去上大学,它比去学汽车驾驶,去学无线电技术更诱惑人,人人都会拿出浑身解数去争取。如果有人钻神弄鬼做手脚,贺雷能否去上大学,还很难说。可是,贺雷看不到这一点,心里没有危机感,还要一味地发扬风格!曾冬华要帮贺雷,做他的工作并不是要他去和谁争,或去拱门子来达到目的,而是要解决贺雷自身存在的问题,不要他再去充英雄,当好汉。她坚信当前六连是无人能与贺雷相比的。想到此,曾冬华想试探一下贺雷,就说道:
“去读大学,这比不得其他行业,想去的人一定会更多,你抱的希望不要过高。哎,你不是和团里的首长有关系吗,为你能顺利去上学,我想咱总不至于去托人情?”
贺雷不假思索地说:
“那当然不能托人情!”贺雷愣了片刻,又说道:“冬华姐,你不会要我找关系去求人吧?”
“不…,我怎能叫你去求人呢!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贺雷不相信为达到个人的目的,曾冬华会失掉原则要他去拉关系走后门。
“冬华姐,为达到个人的目的,去搬首长来压人,我宁愿不去上学也不干那种事儿。要是光明正大经大家推荐,被党支部批准,被学校录取,那才光荣,他人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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