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2/2页)
从村边往外,是汪汪水田,金灿灿的稻,田间有社员在劳作。这里农民以种植水稻为主,部队农场则以小麦为主水稻为辅。站在村口,举目远眺,一望无垠的金波碧海,麦浪滚滚,稻花飘香,一派丰收的景象。这正是:桃儿红,杏儿黄,磨镰霍霍过麦芒(麦秋)的季节。
六连助收的农场是二分场。农场里简陋的二十多间低矮的房子,样式与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出农场的大门就是水,水连着村庄,连着原野,绕村日夜不停地流淌。这里农家吃水很方便,在地上挖个坑,转眼间坑里传满清澈透亮的泉水。用手捧起泉水送到嘴边,甘甜可口,似甘露,似琼浆玉液。当地老乡说这水质好,它能清肝润肺,安神补脑,开胃明目…….
六连来到农场第二天上午,何连长从生产指挥部领回任务,全连将士为机械作业做准备工作,具体任务用镰刀开出一条机械通道,好使大型联合收割机大显身手。咋一听这任务简单,不就是拿镰刀割麦子嘛,割麦刈稻方法同出一辙,南方人北方人谁没干过!可是,当他们排队来到田间,举目望去无边无际的麦海,心里先怯三分。将士抱着麦垄不停地割一天,累得腰酸背痛,筋疲力尽,抬头望望麦垄继续往前延伸,不见何处是尽头。大家累极了,直起腰望着前方的麦垄叹息,再也鼓不起劲来。当休息哨声响起时,人们又有了活力,唧唧喳喳说笑不止。
来农场劳动的人很多,也很杂。像六连将士来助收称为“短工”。“短工”很多,场房里,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都住满人,仍住不下,有的连队只好住进生产队的库房里。长期在农场驻守的战士,属农场里的“长工”,他们入伍后就来农场,陪伴农场一路走来,对劳动已习以为常。“长工”是农场的管理者,不参加直接收割运输工作,只负责机械农具仓库管理和后勤保障等工作。“长工”对助收的大部队似乎没感到喜悦,他们知道,不管助收的人来多少,只要自己不复员不调走,都得在农场干活儿,不像来助收的人,能盼着早些结束回去。所以,助收大部队的到来,“长工”表情麻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农场里还有一支生力军,高校毕业的学生,他们属“临时工”。这批学生毕业后来农场劳动锻炼,接受再教育。这批学生对助收部队有着极大的兴趣,大家相互串门,交谈,互借东西,交往频频。他们对部队充满好奇,愿意和战士交往,打听部队上的事儿,很快学生和战士混熟成为好朋友。大学生的任务和六连一样,这又使相互之间有更多的接触和更多的共同语言,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六连东边的邻居是从上海交通大学来的大学生。刚来没几天,贺雷已与他们混熟。在劳动之余,贺雷经常到邻居那侃大山,听他们讲高校里一些趣事儿,聊些贺雷渴望的知识。有一位大学生叫沈大华,两米出头的个头,谁见他都以为他准是运动明星。可是,他根本不爱体育,从没见他去过农场里唯一的一个篮球场打球,或出去跑操锻炼,闲暇时只是宅在屋里看书。沈大华不但个头高大,而且还长一张黝黑偏长的脸,乍一看奥巴马似的。据说他是高干子弟,父亲是解放军某部的高级将领。他大学毕业来参军,分配到南京军区某部。部队首长鉴于他父亲的问题,在他没穿上军装之前,先让他来农场劳动锻炼,据说那些大学生在农场锻炼后都要参军分到连队的。
沈大华要比贺雷早来半个月,收麦前的准备工作,都让这些“临时工”给干了。当贺雷第一眼看到他们时,他们已被强紫外线弄成一副黑红的脸膛。
沈大华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大爱讲话,不愿和人交往,劳动间休息,他总是离开人群一个人远远地独自坐着,眼望着远方的天际沉思。谁讲个笑话想逗他乐,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可他的脸上始终不会爬上一丝笑容。有人传说,他是因老爸的事儿精神上受到刺激,患上了抑郁症。
东边的“邻居”像块磁铁吸引着贺雷,使他总爱去“邻居”那串门儿。贺雷非常渴望上大学,在他的心里很崇拜大学生,敬佩他们见多识广,知识渊博。与大学生短暂的接触,使贺雷懂得不少的知识,长不少见识,这又勾起他的大学梦。他心里羡慕这些大学娇子,叹息自己的命运不及,无机会圆大学梦。可是,现在能从大学生那里知道些大学里的事儿,贺雷心里也觉得十分满足。与大学生接触他才觉得自己的知识非常匮乏,许多知识闻所未闻,自己实属地道的井底之蛙。知耻而后勇,他求知若渴,这更加激起他对上大学的强烈渴望。
两个星期后,麦收任务基本结束。这半个月,天很争气,一直是响晴天。天好人多,手割肩挑与机械化相结合,田里的麦子转眼间粒粒归仓。六连接到命令,来助收的部队全部撤离农场,接下来的扫尾工作和夏种夏管,由农场里的“长工”和“临时工”们来完成。
六连撤离的时间定在夜间零点。不知上级首长为何要为六连选择这么个出发时间点,弄得全连将士前半夜不能睡觉,打好被包干等着出发。其实去掉蚊帐,想睡也睡不成,蚊子在空中像全天候飞机嗡嗡盘旋,趁谁防备松懈俯冲下来叮一口,撵走一拨又来一拨,防不胜防。蚊、人大战,蚊方损失惨重,无数蚊子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换来战士们一丁点血液,没等吸收消化随即便牺牲在人的手掌下。以身殉职的蚊子没了知觉,再听不到同类们为失去它们而发出的悲哀声声;“负伤”的战士,伤处奇痒难忍,越抓越痒,抓破又疼起来。
午夜,部队准时出发。部队出发不久,上半夜人、蚊大战没合眼的将士们,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开始打瞌睡。贺雷紧跟在熊天碧身后走着,没走上两公里,眼皮开始打架,头脑阵阵犯迷糊,行进中不知不觉地被瞌睡虫俘虏……
贺雷做梦被推荐去上大学,战友们、冬华姐、白小川、贺富年来送他去学校。大家边走边议论他,羡慕他、鼓励他。贺雷心里抑制不住兴奋和喜悦,不停地挥手与战友告别,与曾冬华再见。白小川和他来到上海,面对高楼林立,大厦遍布,人头攒动的大上海,俩人不知去何处找上海交大。当他们正为难之际,沈大华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沈大华领他们来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前,这地方像是传说中的皇城故宫。他和小川紧跟在沈大华身后走进大院,见院内又是一番景色,假山巍峨,奇石嶙峋,林荫曲径通幽,到处是欢笑的人群。突然,小川放开歌喉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梢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人们随着她那委婉动听的歌声翩翩起舞……贺雷也随小川唱啊,跳啊!突然,嘭!贺雷觉得前额被什么东西敲疼,随即听见有人吼道:
“贺雷,你小子不好好走路,拿头撞我的枪干什么?想和它比比是它硬,还是你的脑壳硬不是?”熊天碧边走路边埋怨道。
贺雷从梦中惊醒,原来刚才自己是在做梦。他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自己在走路,怎么还能睡觉,还能做美梦?他没了瞌睡,无精打采地走着。他心里似乎在记恨老熊,怨老熊搅了美梦。他想起上小学时的一篇课文,课文标题已记不得,只记得讲述红军长征的故事儿…地面上有蒋介石的几十万军队尾追堵截,空中有飞机狂轰滥炸,红军战士不是行军,就是打仗,艰苦极了。红军战士没时间吃饭、休息,只好边行军边睡觉…..当时,贺雷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边行军边睡觉的事儿。可刚才他亲身经历了,不但能睡觉,而且还能做梦!
六连将士回到营房,何连长宣布部队放假两天,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迎接新的任务。同志们利用休息时间处理个人的事儿,有的写信,有的洗补衣服,有的看书写心得笔记。有几个战士没事儿干,扎堆吹牛、抬杠、侃大山,争论得面红耳赤的。
贺雷来邮局把写给父母和沈大华的信寄出,然后来新华书店买几本高中辅导材料。当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
妙龄青春十来年,百年人生弹指间;
少年勤奋早立志,岁月蹉跎从头难;
建功立业竭尽力,只争朝夕莫等闲;
待到耄耋回首看,无愧人生乐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