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童话与天启 (第2/2页)
这篇全英文的专业报道在修一脑海中并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但女儿这个简单至极的比喻,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他侥幸的幻想。
美元是高悬头顶的堰塞湖。
而日本的出口企业,就是住在坝底下的村民。
为了抑制美国的通货膨胀,沃尔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际,吸引了全球的资金流向美国,导致美元汇率一直维持在不正常的高位。这让日本的商品变得极其便宜,疯狂倾销。
但这种“好日子”,是建立在“大坝不塌”的前提下的。
如果有朝一日,美国人觉得自己不需要再拦着水了,或者大坝撑不住了,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开闸。
美元暴跌。日元暴涨。
修一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杯。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在红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顾不上擦拭,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太平洋两岸来回扫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修一的声音在颤抖。他终于把白天葬礼上皋月那句“美国人生气了”和现在的“大坝理论”串联了起来。
如果日元从现在的1美元兑250日元,升值到200,甚至150……
西园寺家的工厂利润率只有10%不到。一旦汇率波动超过10%,出口就是亏本。如果波动超过30%,那就是卖得越多,赔得越惨。
那时候,背负着五十亿日元债务、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物的西园寺家……
修一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健次郎那个蠢货,还有银行那帮吸血鬼,这是要把西园寺家往火坑里推!
“父亲大人?”皋月似乎被父亲激动的反应吓到了,抱着杂志缩在沙发角落里,“我是不是……读错了?”
修一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着如受惊小鹿般的女儿。
此刻,在他眼中,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晕。
那是亡妻的庇佑吗?还是西园寺家历代祖先的显灵?
一个从未接触过商业的孩子,竟然凭着一本杂志和直觉,看穿了那些满口专业术语的银行家都看不穿(或者故意隐瞒)的真相。
“不,皋月。你没读错。”
修一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女儿平齐。他不顾地毯上的牛奶渍,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瘦弱的肩膀。
“你读得很对。简直……太对了。”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发现宝藏的狂喜。
“皋月,你妈妈以前总说,你有着比任何人都敏锐的直觉。我以前只当是母亲对孩子的夸奖,现在看来……”修一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上天留给爸爸最后的礼物。”
皋月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她能感受到修一手掌传来的热度,那是人类真实的体温。
在这具身体里,那个属于华尔街的冷酷灵魂,对此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直觉?那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分析宏观经济数据换来的逻辑判断。
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她伸出小手,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
“虽然不太懂,但只要能帮到父亲大人,皋月就很开心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仿佛突然想到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刀:
“那……既然大坝要开闸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放在下游的东西搬走呀?比如……把造工厂的钱,换成别的?”
修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他此时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不扩产,这五十亿的额度怎么用?
既然预判到大水要来(美元贬值),那现在的策略就不应该是“制造商品换美元”,而应该是……
“你说得对。”修一重新走回书桌前,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决绝。
他拿起那份融资意向书。
“搬走。我们要往高处搬。”
他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深邃:“皋月,如果家里不盖工厂了,你觉得钱应该放在哪里?你不用考虑太多,告诉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就好。”
皋月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那本《时代周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了父亲身边。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杂志封面上那个象征着美国金融霸权的华尔街铜牛标志。
“父亲,既然美国的大坝要放水,那水流出来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在那边接水吧?”她眨了眨眼,“我们为什么不去那边,等着水流下来,变成金子呢?”
这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暗示,但在已经“觉醒”的修一听来,这无异于最精准的战略指导。
做空美元。做多日元。
利用金融杠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海啸中冲浪。
修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西园寺家的百年基业。
但他看着女儿那双在这个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
“好。”
修一睁开眼,拿起钢笔。
他没有在那份扩产合同上签字,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致住友银行总行长:关于西园寺家调整融资用途及设立离岸投资账户的申请……”
写完标题,修一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雷声似乎远去了一些。
“皋月,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修一摸了摸女儿的头,“明天……不,从明天开始,家里会变得很忙。可能有些叔叔伯伯会很生气,你会怕吗?”
皋月抱着怀里的杂志,摇了摇头。
“只要和父亲大人在一起,皋月什么都不怕。”
她甜甜地笑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父亲,轻声说道:“对了,那块蛋糕……如果不好吃的话,父亲不用勉强吃完的。”
说完,她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修一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这孩子……”
……
走廊里一片漆黑。
随着房门闭合的“咔哒”一声,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父亲拨打电话的声音,以及那充满亢奋的指令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杂志。封面上的沃尔克似乎正透过纸张冷冷地注视着她。
“Old man,”她用标准的纽约腔轻声低语,手指划过那个冷峻的老人的脸庞,“YOU are gOing tO make me riCh. Again.”(老头子,你要让我再次发财了。)
她随手将那本被视作“天启”的杂志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