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潜龙在渊 (第2/2页)
片刻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原本紧绷的面皮微微松缓了一些。
“气息绵长,根基扎实,确是聚元二层无疑。”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入道院三年,虽然比起那些天资卓越者慢了些,但胜在心性沉稳,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倒也难得。”
胡教习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云纹的腰牌,随手一抛,扔了过去。
苏秦双手稳稳接住,触手温润,腰牌背面刻着“内舍·乙”的字样。
“既已达标,便按规矩办事。”
胡教习一边向画中走去,一边留下淡淡的话语:
“明日持此牌去庶务处报备,搬去内舍‘静思斋’。
那里有聚灵阵,灵气是此处的十倍,莫要浪费了。”
说到这,他脚步一顿,补了一句:
“明早辰时,来‘听雨轩’。”
“下个月既然要考,有些东西你得提前学。”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画卷之中,水墨流转,再无踪迹。
听雨轩!
听到这三个字,台下赵立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可是只有真正有希望冲击二级院的种子选手,才能进入的小课堂!
进了听雨轩,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官场的大门。
“学生谨记。”
苏秦对着画卷再次行礼,握着腰牌的手微微用力。
……
入夜,青云府道院,外舍。
这里的“宿舍”,并非寻常的砖木瓦房,而是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紧密排列、低矮拥挤的土黄色圆拱建筑。
这是工部配发的制式营房法术——【化泥为舍】。
只需一名土系修士施法,便能在顷刻间平地起高楼。
虽然造价低廉、坚固耐用,但缺点也极其明显:墙体厚重不透气,窗户狭小如鼠洞,隔音几乎没有。
且因土气过重,极易滋生潮湿与霉菌,每逢雨天,屋内的被褥都能掐出水来,空气中更是常年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这就是底层学子的居所,像极了某种临时的难民营,又像是一座困住无数人梦想的牢笼。
“丁字三号”房内,昏黄的油灯豆焰跳动,将八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粗糙不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扭曲。
往日里,这个时候正是外舍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累了一天,也没什么练功的心思,多半是躺在通铺上。
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吹嘘着谁家的小娘子漂亮,或是大骂教习的变态,用这种廉价的喧嚣来掩盖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可今晚,这间住了八个人的土屋,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呼噜声最大的胖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靠窗的那个铺位。
苏秦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笼罩着他的面庞。
那是元气在体内周天搬运时溢出的异象,也是只有在全神贯注修行时才会出现的“入定”之态。
他在练功。
在这嘈杂、污浊、灵气稀薄得可怜的外舍里,他旁若无人地练功。
而在他身边的铺盖上,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那是准备明日搬去内舍的行囊。
听说内舍是“单人单间”,有独立的静室,有隔绝声音的阵法,甚至还有微型的聚灵阵,可以让人肆无忌惮地练习法术,而不必担心吵到旁人,或者元气匮乏。
那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上的云端,一个是地下的泥沼。
王虎躺在苏秦对面的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斑驳脱落的土质屋顶,眼神空洞而迷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候还是醒着的了。
平日里,他总是第一个嚷嚷着“练个屁,反正也考不上”,然后拉着赵立他们打叶子牌,或者倒头就睡。
“摆烂”这个词,仿佛成了他最坚硬的盔甲,只要我躺得足够平,现实的鞭子就抽不到我,我就不会感到疼。
可今天,这层厚厚的盔甲被苏秦硬生生给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那颗依旧鲜活、依旧渴望着向上的心。
苏秦并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嘲笑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这泥潭,是可以爬出去的。
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肯动。
“唉……”
黑暗中,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酸涩,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虎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苏秦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渴望”所淹没。
谁不想做官?
谁不想穿上那身云纹官袍,回乡时风风光光,让爹娘挺直了腰杆?
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散发着霉味儿的土房子里,当个连名字都不配被教习记住、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耗材”?
王虎咬了咬牙,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决绝。
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有点大,带起一阵风。
旁边的赵立被吓了一跳,低声问道:
“胖子,你干啥?尿急?”
王虎没理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角都已经卷起、蒙了一层薄灰的《聚元决注解》。
那是他入学第一年买的,当时也是发誓要考状元、要做大官的,可这书,随着一次次考核失败的打击,他已经整整八个月没翻开过了。
他用力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土飞扬,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学着苏秦的样子,笨拙地盘起那双粗壮的腿,将书摊在膝盖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我也练练。”
王虎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满屋子的人说:
“万一呢……”
“万一我也能爬出去呢。”
赵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正经的胖子此刻那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过了半晌,他也默默地坐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今天课上记的乱七八糟的笔记,开始对着灯光皱眉苦思,试图从那些“鬼画符”里找出成仙的真谛。
接着是刘明,接着是其他几个舍友。
窸窸窣窣的声音接连响起。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去吹灭那盏油灯。
这间平日里充斥着颓废与浑浊气息的土屋,在这一夜,竟是出奇的安静与明亮。
苏秦并未睁眼,但感官敏锐的他,早已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变化。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加快了体内元气的运转周天。
吾道不孤。
哪怕是在这最底层的泥泞里,只要有一丝光亮,向上的种子,终究还是会发芽的。